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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时间与空间在某个没有维度的时刻扭曲到了及至,混沌轰然炸开,清者为天,浊者为地,万物始有,东海之滨出现了一片慧土,远古的时候它叫东夷,后为琅琊郡、兰陵郡。张清智即出生于苍茫辽阔的沂蒙大地。
沂蒙自古多名士。
先秦时期,儒家的代表人物荀子在兰陵郡做官多年,他虽然是儒家,但他批判总结儒、道、法、等各家的观点,吸收各家的长处,形成了自己唯物注意、国家统一的思想。荀子死后,他的学生韩非、李斯把他的躯体以及思想一同埋入了兰陵。
历史的大雨悠哉悠哉,荀子死后的260年,兰陵郡往西50里的匡王村,出了“凿壁偷光”的匡横,有人说是地势的强劲,有人说是天意使然。匡横后来做了宰相。
150年后,沂蒙慧土上又出现了一位灵异之士。他羽扇纶巾,运筹帷幄,诸葛亮的童年即长于沂蒙大地,9岁的时候他随着乃叔去了南阳,而后躬耕南阳,被刘备三顾茅庐,隆中定计,三分天下。
在诸葛亮死后的200年,沂蒙腹地先后出现了王羲之和儿子王献之。他们是沂蒙大地的结晶,他们带来一种文明,给人一次洗礼。他们去世后,他们的才华和智慧也一同被埋进了大地。
李白去过兰陵,他为当地的美酒所倾倒折服。他留下了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的千古名句。
清朝末年,有一个姓宋的进士路过西加河,他一眼就看见了河岸茂密的树林和一片苍郁的松柏,松柏在当地并不多见。他不禁感叹道:“此地灵秀,若地理汉字劲与人的气数偶合,必出贵人。”后来,有人专门把这段话录入下来,在西加河上建了一座石桥,把进士的话刻在了岸边的巨石上,至今仍历历可阅。
西加河的水悠然流淌,宋进士走了,他的话人被许多人记起。
张清智就生长在西加河的旁边。
第一章 游过童年的河
加河之子
鲁之南。
疏竹、桃花、苍松。
小桥碧水人家。
一脉河水如一练银带从巍峨的群山峻岭中款款穿过,辟开执锐的山角,摩挲嵯峨的奇岩异石,淌过堆堆乱岩潺石,流经百里禾茂稻花香的平原,娴静而悠扬地在一个叫加头的村旁转了个弯。
村因河名,河是西加河。
西加河从加头往下,河床洞然深遂,河面也豁然阔郎,沿河的两岸人民追溯水源根末,都以为这就是加河源头。于是,一个古健的村庄便有了自己荣耀的名字:加头。
加头村东是一片苍郁的松柏,不知何年何月开始生长,粗壮者已三人合抱,幼小者也有碗口粗细,这些古松柏虬枝嶙峋,股肤苍苍,松针如冠盖,葱茏如泼彩。常有许多颜色绚烂音色脆美的鸟雀在上面安巢。清晨抑或黄昏,清凛凛的河水撞击着几块凸兀的石砾,吟唱婉转的歌子。水声清悦,古松宁谧,或浓或淡的雾弥漫在林间,氤氲馥郁,鸟雀溅溅谐鸣,鼓喧在朦胧中。林的边缘,草莓铺地,在绿色的衬托中颗颗草莓凝红含艳,眨着灵动的眼睛。
童年的张清智就生活在这亘古村庄的诗画里。
他喜欢在河里逮鱼,在河里游泳,在青青的河畔画远处四角翘楚的小石屋,加河之于他,就像生命之于水,加河带给他的,不仅是欢乐,更是滋养了他。
他刚满周岁时,没有奶吃。母亲就淘一把白莹如碎玉的稻米放到瓷黑的砂壶里熬。熬熟了,捞出爆了的米花喂他。这种米花淳香敦厚,很滋养人,和他同龄的不少孩子都是喝这种米长大的。稻是旱稻,是用村东面西加河的水浇灌长出来的。用这种米蒸出的米饭,绿莹莹,香喷喷,颇像《红楼梦》中贾宝玉吃的那碗碧梗糯米饭。
这是张清智一生都难忘记的。
西加河丰沛了他的心胸,寄予他钟灵聪慧,馈赠给他生命崛起的资本。若干年后的一个晚上,他在北京,他梦见了那条令他魂牵梦萦的河流,他梦见河流幻化成了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仙人,手持绿玉杖,和自己聊起加河的故事,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想抓紧这条河,这条曼妙灵秀的河,他伸出手,触到了坚硬的墙壁,他醒了。他看了看墙上的挂历,已经五年没有回老家了。
他拿起笔挥毫如剑,为自己取号——加河子。
有人说乡愁是一枚邮票,有人说乡愁是一湾海峡,其实乡愁就是最常用的几个字,因为邮票与海峡也会淡忘。加河字负载了张清智的乡愁情愫,这是依恋故乡情感绾成的结,也是追思不能忘却的往事心血凝成的痂。
剪冰裁雪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讲的是先天与后天、顿悟与渐悟的大道。所以不少伟人在幼时就表现出先天顿悟的状态,、常常说出异常言语做出异常举动。四岁时的张清智就有一件颇令家人及邻居纳罕的事。
那是一个冬天,三九时节,北风肆虐,下着鹅毛大雪,屋檐上挂满了长长短短的冰柱子。邻居家的二婶拿了一块红花绿底的花布到他家找母亲裁衣服。二婶家的孙子刚六个月,尿得两条棉裤都湿湿的,天冷一时半会干不了,二婶想再套一条棉裤给换上。
清智的母亲很会裁衣服,尤其是小孩的衣服,穿着合身而不肥笨,因此很多人都来找母亲。二婶和母亲在当屋铺开一张苇席,边说边铰。
门外的风雪越发大了,转眼间,墙上树上就堆满了雪。院中的两棵石榴树,细密的枝枝丫丫,条条都毛绒绒的。松软的雪挂在上面,偶尔微露出树浓浓淡淡的底色,六角碎玉般的雪纷纷扬扬,到处银装素裹。在张清智看来一切都是那么神秘。
还有垂在屋檐的冰柱,根根如剑,晶莹如玉,在风中振振作响。张清智觉得奇怪极了,为什么它们底下是尖的?为什么它们长这么长也不掉下来?
他就偎依在母亲身上,瞅母亲不留神,他把剪子拿了出去,站在雪里剪下一条树枝,稚嫩的小手抖啊抖,抖落一条雪花,他惬意极了。
母亲望见了他,一把把他抱进屋。他身上已落满了雪花。二婶拍打着雪问他:“你拿剪子到雪地里干什么,那么冷?”
清智扑烁着明亮的大眼睛:“我去剪块冰裁片雪,把它们留到热天看呀!”
母亲和二婶都很惊讶,她们没料想一个四岁的孩子会说出这种话。这是同龄人远远不及的。
后来,中国画坛上出现了一位善作冰雪山水的大国手,在大地画派西部行进行写生创作时,遇到的是连绵的雪山,他心潮澎湃作了许多画,被《文艺报》赞为“‘画冰雪山水’的行家里手”,他的画是前所未有的一大绝技。他就是张清智,小时侯的观察和爱好和他后来的艺术成就不会不无关系吧。
步行六七里
在张清智小时侯,家乡的鱼很多。无论是河里还是沟沟汊汊,只要有水就一定有鱼。常有村里的年轻人点着汽灯沿河而上逮上大半夜,天明回来,篓里筐里就装满了活蹦乱跳白白胖胖的鲤鱼、草鱼,那盛景煞是馋人。
村西三里有一条大马路链接临沂与徐州,是日本鬼子侵华时诶运输粮食修的。在公路的东面是一条排水的沟渠,水有一米多深。村民们为了方便行走,在渠上搭了一座木桥。桥用油红枣木搭成,用粗壮的钉耙钉着。夏天的时候木桥上长满了葱茏如猪耳的蘑菇。桥下流水湍湍,水面浮着伞盖样的红率浮萍,浮萍下面有鱼儿吐着圆圆的水泡。
有一天生产队长病了,没有集体劳动得了闲,父亲拿了一只瓷盆领着清智和姐姐去村西的沟渠逮鱼。父亲截取浮萍最盛的一段将两头堵上,用盆舀干水。不一会,泯面上就出现了一片活蹦乱跳的鱼。清智和姐姐很高兴,抓鱼放到盆里,有的草鱼有一斤多重,结果十几条鱼就装满盆了。
坑里还有不少鱼,扔了实在可惜。父亲怕水冲进坑里,就叫清智回家再去拿家什。
可是走在路上,张清智却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独自走路,也是第一次走那么长的路,他心里很难为情。他哭着回了家,拉着粪箕子就走,母亲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拖着家什抹着眼泪往渠走。
那年,他刚五岁。
家什拿到了,父亲又拾了一箕鱼。背着一箕,端着一盆鱼,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背后的晚霞流淌于天空,绚美如醉。那晚,全家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鱼。张清智吃着味美的鱼也笑了,尽管只是盐水煮的。但那顿鱼的味道以及第一次走那么长长的一段路深深地留在了记忆里,永远挥之不去。第一次独自走路,那是他开拓的开始。
桌上的红旗
1960年春天,9岁的张清智背着母亲给特意缝制的花布新书包进入加头村小学一年级。
本来他可以在1959年秋季入学的。然而1959年的饥荒让人都饿趴下了,地里,常常有人干着活或抽着苦涩的烟就一头栽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成为永远的地下工作者。村东的坟墓一天比一天多起来,鳞雌节比像连绵的山峰.那一年,全国人民的肚子开始奏响饥饿的乐章,乐章很雄壮瑰丽。
1958年还仅仅是支序曲。张清智家里有三分自留地,能产八九十斤粮食。但清智的大哥那时正中学,寄宿在学校,每周都要回家带点煎饼和半书包小麦去上学,用小麦换学校食堂的窝窝头。那没清智没有吃饱过,幸亏母亲烙得一手好煎饼,被村食堂要去烙煎饼,时不时从通红的鏊子旁边捡些煎饼碎片添补全家。母亲是个老实人,只会捡碎片,不像其他人那样偷偷拿两个回去。
1959年,张清智秋天没上成学,就是因为想多挣几个工分多分点粮食。他跟大人们一样也下地干活,跟几个同龄的孩子一块从大圆桶里舀出一瓢瓢刺鼻的氨水施给禾苗。大人们收地瓜时张清智就跟在后面拾胡萝卜似的地瓜。也就是这一年,全国兴起了轰轰烈烈的农村合作社。毛泽东提出了“还是人民公社好”的论断。1959年秋天,中央政治局在北戴河召开会议,提出了中国要在1963进入共产主义。
忙完了秋收,冬天过了没有多少事情了,加头小学春天第二次招生,张清智才哟机会进入了学校。
第一次看到老师发的课本,抚摸着书的新鲜与厚重,他很高兴,连呛人的油墨气味他都觉得清新。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封面上那面猎猎招展的五星红旗,他问老师这是什么,老师告诉他那是无数烈士用鲜血染红了的五星红旗。
下午放了学,张清智摸出了削铅笔的小刀,在桌子右上角刻了一面五星红旗,并在下面颇有创意的缀上了自己的名字。他觉着满意了才小心翼翼地将书装到簇新的花布书包里。然后飞快地跑回家,进门就对家人喊:“我发现了新书上面有红旗!”
那面刻在桌子上的五星红旗最后被老师发现了,他问张清智为什么刻红旗,清智说长大了也要当一名共产党,升一面红旗.老师并没有责怪他刻坏了桌子,相反他夸清智说的好,这也出乎张清智的预料,那位老师竟会这么睿智、开朗。
1979年张清智从部队回来探家,那时他已经是营长了,他的出现在加头村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男女老少都出来他。他看了看依然悠悠古旧的房屋,依然坑洼崎岖的街巷,快步去了村小学,在那间低矮的小草屋里,依然是20张双人桌。在第三排中间他终于发现了自己曾经坐过的课桌,桌的右上角赫然还有那面飘扬的五星红旗。
五星红旗就那样在张清智心中扎下了根,许多年来,从军人到入党到工作,在他心里一直铭刻着一面招展的红旗。当然从一个侧面也折射出来的艺术家伟大的,现在,在北京城郊他的别墅三楼,用一枝特制的竿子上升着一面艳艳的国旗,他又像老师当年跟他将红旗一样讲给女儿听,周围的别墅主人都是海内外闻名的艺术家,他们都为张清智的热烈精神所感染,也纷纷升起国旗,他们像清智一样讲红旗给自己大大小小的孩子.
在那片群山环绕中,有一片壮美,一片别墅,一片艳红.
八匹马
张清智对艺术的热爱是从小学开始的。从踏进小学一年级的地一天很清智几迷恋上了课本中印刷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和动物,动作夸张的儿童团员都强烈的吸引着他。
在课本中有一幅插图,一台正耕地的拖拉机,冒着烟,拖着两面锃亮的犁,开拖拉机的司机笑呵呵地回头看着翻完的地,样子满足而欢愉。插图是黑白的,有的地方印的还有些模糊。但对张清智和他那些同学来说无异是个神秘的世界,不少同学都悄悄撕下作业本蒙在插图上描那些曼妙而神气的人物。一下了课大家就聚在一快比水画的好。张清智的艺术天赋就从那表现出来,他临摹的细致,形象逼真且不执守一隅偏执一端,很自然的进行描绘,不仅形似还神态逼真。他的画得到了同学们的一致好评,同学们都说他是天才。渐渐的,小伙伴都因比不上他而不画了,向他要画的却多了起来,同学们把他的花当成至宝,贴在桌上墙上。这更促使张清智更加喜欢绘画,他开始拿出专门的时间练习绘画,尽管只是简单的铅笔画.
有一次在数学课上,张清智来了灵感在作业本的背面画了八匹马,他是熟悉马的,那段岁月,农村的牛马骡子就是拖拉机,三五家就有一头牲口。平常他就喜欢马并注意观察,现在画起来很顺手。正在他得意洋洋的时候班主任刘老师走到了他跟前,夺过作业本一把给撕了。那是张请智地一次见老师冲自己发火,心里非常害怕。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因为一张画就把作业本撕了?可能在那位老师看来,小小年纪不务正业应该给个警示吧!老师这个善良的错误举动查一点把一位饮誉全球的艺术家给扼杀在了摇篮里。
张清智有重新买了作业本,确实好一阵子没有画,但手却痒痒的厉害.
有一天放学回家,母亲正用秸杆子捆扎草人。家里的那三分稻马上就快熟,引来了许多贪吃的麻雀去地里偷吃。母亲想扎个草人放地里吓唬吓唬它们。母亲给草人在腰里系了几片飘扬的红布条还觉得不够形象,就对张清智说:“你找张纸给画上脸添上手!”张清智高兴的拍手,从新买的作本后面撕下三张纸,用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又画了两张手,母亲略加裁减,用糨糊牢牢贴在草人上.
那一年秋天,张清智家里的那三分地稻的收成出奇的好,几乎没被麻雀啄过。而邻居的稻却被麻雀吃的很多,损失惨重。看着自己绘制的草人在地里随风摇摆栩栩如生,张清智心里像喝了蜜。父亲母亲也很高兴,割完稻,也未把草人拆去,让它把在秋天金黄的地里竖起了一道风景。
母亲父亲不经意的鼓励又促使他偷偷在家里画了起来。
张清智蜚声全国成为著名的军旅画、担任《航空》杂志社美术室主任的时候,撕张清智画的刘老师有事情要求张清智给帮忙,特意找人给张清智陪不是。张清智爽朗一笑:“那有什么呀?老师也是为我好嘛,我能不理解吗?”
电话那头,花白头发的老师激动的老泪纵横.
这天正是大年初一.
阳光倾斜的灿烂且活泼,空中弥散着浓浓的年的气息,谁家墨绿的松树春寒料峭中竟不止何时萌生了一层炊烟袅袅般的新绿。在这位仍教着小孩子的老师家门口新帖上了一幅对联;对联是他自己写的尽管他不善于写毛笔字:
昔年寒刀剪嫩柳,
而今愚老沐春风。
游过童年的河
有一个饱受挫折困顿历尽苦难的人,像姜子牙刚下昆仑山时一样,事事背运,处处受气。他实在受不了了,就用仅剩的蔽体的棉衣当了几文钱买了香烛供品去庙里拜观音。他想问问菩萨自己一生是否都如此困顿,如果是,那就不妨了此一生,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一拜中。
到了庙里,大殿供奉着慈悲的观音菩萨,手持玉瓶杨柳端然于九品莲台上。然而他发现殿中也有个和观音一模一样的人在拜观音。他很惊讶:“你不是观音吗?你怎么拜自己?”
那人的确是观音,观音舌璀莲花:“我虽然是菩萨,但我也有许多难事.我也想有人帮我,可是我知道自己就是自己的上帝,求人不如求己!”
禅家故事深邃隽永,妙语如花。后来那个人下了山开了一家小酒店,接下来的第一年里他又赔了钱,第二年小店遭了火灾,第三年被抢,但他始终咬紧牙关铭记菩萨妙语,第四年他有了些微的积蓄,第五年他又开了一家更大的酒楼,自己当了大老板。他以自己顽强的信念赢得了成功.
清智母亲常常对张清智说:“跌到了自己爬起来!使唤狗不如自己走!”
母亲不是菩萨,母亲的话却胜似菩萨.
张清智和哥哥姐姐弟弟从小就牢记住了母亲这句话.
1965年,张清智考上了五年级,要到加头村相邻的吴村去上学,加头小学只开办到四年级。吴村与加头隔西加河相望,正巧清智大爷家的三哥上六年级也在吴村上学,每天哥俩个几一起渡河上学。
西加河上没有一座高耸的现代化桥,有的则是用大石块扔在水里垫脚的小石桥。平时水不大还可以,水一大,两岸则基本上断绝音讯不知蜀汉无论魏晋,若真遇上个报丧等急事只有坐壮汉摆的大缸。
农村当时装粮食的大缸颇大,能装六七百斤麦子,盛人也能盛个四五个。
每逢发大水,几个壮汉字腰里系上绳子,踩着浪,露出半载身子,摆着大缸在黄黄的浪涛中颠浮,人就坐在里面享受着惊心动魄的安逸。加头的河面纵宽,过去一趟常累的精疲力竭,得歇上半天才能斜冲向下游老远回来――那是真正的农村生活。
初夏的一天放了晚学,清智和哥哥踩着泥泞的路回家。到了河边才发现河水已涨了小半河,足有两人深了。河面上飘荡着连绵成堆的柴草,碗口粗的树木,还有在急流冲击中嘎嘎叫的鹅和鸭子隐在黄浪与泡沫中,着急地靠不上岸。
这下可急坏了哥俩,同村一起上学的五六个小伙伴也急得直跺脚。有一个只好折回吴村去他大姨住去了。
停了一会儿,隐约看见有人在对岸晃动。过了一会一只大缸像个醉汉摇摇摆摆向这边游来。浪头底下压着几个汉子的脑袋。到了这岸张清智才看清楚,是身旁几个小伙伴的父亲和叔伯大爷。
五个小伙伴兴高采烈地爬进了大缸,大缸已没有了一点空隙。摆渡中有一个清智给叫叔的人说:“不行,下趟再来摆你们!”说完几个人跳到水中扶摇着缸回对岸了。
张清智望望对岸没了动静对三哥说:“咱们自己过去!”
三哥望了望咆哮的河水浮漾的泡沫犹豫了一下,随即也一跺脚:“行!”
站在长着稀疏的草的泥坡上,哥两个伸展开稚嫩的双臂像两只飞翔的鸽子,一个纵身扎进了水里,像两块莫名的石子丢入沸腾的水里,溅起两串水花。
到了水里哥俩个才感觉到刺骨的凉,而且水面下仿佛有股巨大的推力在鼓荡,他们的身体骨碌骨碌地在不由自主的翻转。张清智急了,心里发虚想够着实地。他刚一松劲,夹杂着腥味和泥沙的水立刻灌了他满嘴,呛得他鼻子又酸又辣,眼睛也睁不开了。离他两步开外的三哥想抓住清智,使了好几回劲都没有游到清智跟前。三哥急的大声喊:“仰着,‘八仙过海’靠上岸!”
“八仙过海”是他们在水中常玩的游戏,深吸一口气,鼓起圆圆的薄肚皮,仰面躺在水上靠四肢摆动游动,样子就像今天的仰泳。这是小伙伴们在河里常玩的,不易沉下去。
张清智翻转了身子仰面朝上,有一个浪盖在头上,他又喝了一口苦涩酸腥的泥水。这个时候,他们被岸上的人发现了,不少人都急的直跺脚。大家都拼命的喊他们。清智的父亲母亲和大爷叔叔也闻讯跑过来,他们刚从地里回来,听到涨水的消息立刻跑了来,看到的却是哥俩在浪堆里挣扎。他们追逐着向下游大声地喊,但如雷的水声淹灌在耳边,弟兄俩谁也没听见。
身体似一堆海绵,臂膊像两端木棒,在水里,木棒酸麻地抡动,支撑吸饱水的海绵不沉下去,还有身边无边无际的恐惧,擦过眼角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带给弟兄俩的只是喘,呼哧呼哧,他们不知水把他们冲到了哪里,岸边那一片参天的松树渐渐只剩下了朦胧的影响,眼前白杨刺槐却多了起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一个旋涡,他们被冲到了一棵从岸上垂倒的大杨树旁,杨树垂倒的枝条就在他们跟前,他们激动万分地抓住杨树上了岸。
原来,加河在这里拐了个弯,一个湾汊缓下了澎湃的水。
真是万幸。
贾谊在《服与赋》中说得深刻——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忧喜同门兮,吉凶同域。
一切祸中都包藏福分,福与祸是宇宙中正和反互为支撑的两种生存状态。村里人都对哥俩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宽慰他们,但清智的母亲却很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偷偷叫能掐会算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名的三圭占了一课。三圭说不妨,命中该有三次灾难,难后必有后福。三圭还叮嘱母亲该门朝西,对一糖净水,日后家里必出高官。
母亲半信半疑,门没有改,对清智却要更加不放心了。每天上学都叮咛要他千万小心,其呵护只情不可用言语表述。
毕业欢歌
1966年张年清智小学毕业。
毕业前夕,班主任说要请个照相的给同学们每个拍一张单人照,再照张全班合影。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同学们体会到了1949年的感觉,即兴奋又紧张。在那个泛黄古旧的岁月里,除了大年初一桌上白胖胖的饺子就属照相吸引他们了。每逢乡下来个照相的,骑着高贵的“大金鹿”牌自行车,半绾着袖的手臂上露出银亮的手表,脖子上挂着可以摄人魂魄的照相机,几乎全村的孩子都相互吆喝着来看。蹭到自行车前,摸摸车把上圆圆的铃铛,想蛤蟆圆鼓鼓的白肚皮,摸摸车后那串淡黄的装饰的花,感觉甜美而幸福.就连照相的叔叔的眼睛他们也觉得不一样,那黑眼珠里蓄了一层神秘.天晚时,照相的人要走了了,骑上自行车一路威风地响着铃铛引来众多的男男女女驻足观看.小伙伴们就在后面跟着跑,做着免费的保镖一直跑到村口,直到那人走远了,他们才回去.他们背后血也似的夕阳垂于西山.晚霞流淌在整个天空.....
那是新中国古老的真实影象.
班主任看着乐得翻了天的学生也挺高兴,他又补充说:“同学们,这可能是大家第一次照相,照单人照的时候都穿上制服,好作纪念!”
一听到制服全班立刻像打了镇定剂似的音笑皆无。
制服?一般人是没有的.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就像中世纪的欧洲贵族有没有中国瓷器和丝绸衣服一样是同一阶级社会里不同规格的标签,只有吃国库粮的人才会有制服。
班上的宋远基的父亲是医生,同学们经常见他父亲穿一身制服,宋远基这个时候鼓起腮帮拍着胸脯很仗义:“明天我拿爹的制服给大家穿!”
结果第二天全班40个人轮换着穿了同一件宽大的制服拍了单人照。
班主任知道张清智会画画,特意让他学校出了一期关于毕业的校报。这下他的能耐终于得到了施展,他用心做了这面板报,结果一炮打红赢得了全校师生的好评。
毕业的那天全班还搞了茶话会。班里几个大同学去买了一大口袋花脆瓜,老师叫大家放开吃,同学们很就没有吃过了,他们裂开小嘴甩开肚皮咔嗤咔嗤的吃起来,没多就肚皮就撑的象充足了气的气球,可他们还是不住嘴,脆瓜的分量与甜美象美丽的罂粟花一样引诱着饥饿的新。在一片醇香的饱嗝声中茶话会散了,班主任说了些什么都以忘却,而那声声饱嗝成了记忆中最美的一阙.
命中注定多传奇
一个生命的个体在茫茫宇宙本身就是一种精彩。
即使是不会感知不会喘息的一粒沙也是一个故事。
《华严经》讲"皆有觉性,是曰如来."强调自我的知悟觉性,谭峭在《化书》中说“万物本虚,万法本无”,讲的是每个生命即使微尘般渺小本立足于同一起点,头颅胸膛先天被赋予了同样的内容,只是他后天选择或屏弃上午道路不同而以,中国社会科学界尤其是哲学界一直争论不休的“人之初,性本善”与“人之初,性本恶”实际上是不争之题.当年这一问题作为国际大专争辩论赛的辩题,也不是未辩出什么明来.
应该说张清智从小是和其他孩子一样的,性格比较内向,身体素质也较弱,但他选择了一种不舍不弃执著.坚硬如铁的道路,他骨字里的钙质逐渐沉淀的丰厚 .
那时他叫“张清志”.“清”是祖上流传下来代表辈分的序字.“志”则是父亲给取的,受够了贫苦饱尝了艰辛的父亲希望他能豪气冲天,展翅翱翔.飞出狭促而又原始的村落,这是作农民的父亲的初衷。
父亲肯定不知道仓颉造就的汉字可以拆析,假借,形象.把“志”拆开,上为“士”,下为“心”,“士”既是英雄,“志”就是肯下苦功全身心投入的英雄
五十年代初,日本兴起了信息学,说每个人上午名字都传达一种特定的信息,信息就分解为组组格式或符号影响到某个人的一生.按其理论“清志”所包容着清灵钟慧,壮志凌云的强大能量将会让其不屈不挠成功发展.
这恐怕是父亲想不到的。
张清智一生颇多奇事.
1985年,清志7岁,哥在离家十多里的尚岩中学读初中。原本每天都回家的哥哥突然有两天没有回家,父亲母亲都很担心,父亲忙于活计,母亲就带者清智去找哥哥到尚岩中学。到了学校找到了哥哥,并没出什么事,只是因为功课紧而回家路又太远在同学家住了两夜。母亲嘱咐了哥哥几句就领着清智回家了。
在回来的路上走到西水沟的桥上时,清智突然大声惊叫“啊--”母亲吃了一惊,只见一条小青蛇攀缘在清智的脚裸处.清智使劲将蛇甩了老远,母子两人惊魂甫定,清智捡起一块石头就去砸蛇,母亲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拦住了清智,小蛇慢慢地向桥头爬去,蜿蜒着直起身子摇了摇,像是回头看的样子。母亲非常奇怪,他不知哪来的扯怎么会爬到清智的脚面上,爬走时为何会再直起身子摇摇头?等小蛇钻入了清清的草丛,母亲才拉着清智过去。
回家了,母亲怕蛇把清智的魂下掉了,专门请了会叫鬼的婆子给叫了魂.婆子边在倾斜的刀上直竖起一只记蛋对母亲说:“孩子属龙显了法相了.将来准是要当大官!用毛耳眼煮两个鸡蛋给他吃,日后必显贵.”母亲说哪能呀,都穷成这样了。
送走了婆子,母亲没去忙活,真的用毛耳眼煮了两个鸡蛋给清智吃。诚然这种作法有些迷信,充其量只能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但它反映出母亲对清智细心的呵护之情。日后清智在部队做排长、营长、.参谋长,并没有当成多么大的官,却让中国出了一位风采绝伦艺磬四方的艺术大师,思想家。
这可能就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环绕太阳系的边缘据说有数亿颗彗星,比一团饭上沾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还要过之.它有没有可能撞上地球?有!机会并不缺少。历史在有序且变化的运行中造化一次又一次偶然必然和巧合,彗星流星撞击地球是必然中的偶然.百慕大三角层层的沉船于坠机是偶然中的必然.张清智又一次遇到扯则是冥冥中的传奇.
1999年冬天,他从北京西山搬家到城里的时候,许多人都来帮忙,忙着收拾东西。妻子收起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发现一条大蛇,大家都跑过来看。只见门口横卧着一条一米长黄褐色的蛇,还微微动弹。邻居王教授用纸箱给端了出去,大家很奇怪,为什么在钢精混凝土的楼上会出现一条大蛇,且还在房里,谁也说不清楚。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茫茫宇宙大千世界,也许有些事本不可参透,只能作传奇如是观。
第二章 少年辛苦曲折事
“人生固然不过一梦,但一生只有这一场做梦的机会,岂可不努力做一个轰轰烈烈像个样子的梦?岂可糊糊涂涂混过这几十年?”——胡适
重返六年级
哲人说,人生就是一场磨难。忧愁与困苦,挫折与痛苦,终将相伴终生。度过了一个磨难,新的磨难又接踵而至。这是我们必须要承受的生活的压力,因此我们不要害怕它。
这是一种达观的观点,人生是场磨难,在困难的隙缝中游刃,有助于激发志者的勇气,磨练其心志,重要的是向磨难挥剑的过程中,精神上获得净化、重组和愉悦,丰富人生的蕴涵。所以,在生活中被煮过的人,有的人成为精英,有的人成为草芥。
又是一个火热的夏天, 1966年的夏天,加头河岸上茂盛的杨树、柳树成阴,许多人在大树底下摇着蒲扇乘凉,那架古老的小桥横在浅浅的水中央,浓密的树阴里传出阵阵撩人的知了的叫声。对张清智来说本该是人生中又一个转折。今年他从从吴村小学六年级毕业,全班40个人,经过考试,只有8个考上了尚岩中学。张清智是其中之一,并且成绩名列前茅。
张清智早就向往那所中学了。两年前,因为哥哥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母亲挂念的厉害,就带着清智去他找大哥。张清智第一次走进青砖垒成的瓦房,看到教室里整齐的座位,整齐的课本摞在桌子上,看着一个个同学读着高贵的外语,站在操场上他呼吸着学习的气息,他心旷神怡。他在心里暗暗发狠将来一定要考上尚岩中学。所以,打那以后,尽管他平时画画占用时间,但他仍坚持学好文化课。
父亲很激动,在大儿子1964年年考上了西安民族学院后,家里有望再出一个大学生了。大学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来的不用再一个汗珠子摔八瓣,可以有稳定的生活和日子。走出农村的唯一的途径就是上大学。
父亲听到消息的当天,从垛的麦秸中拨拉了一整天,捡出了一堆粗实、净亮的秸杆。在门口用四个木棍支起了个架子,用砖头栓上线,打起了苫子。
草苫子是农村床上最好的糅子,那时候棉花的床垫是一件极为奢侈的用品,农村人整年铺在身下的就是草苫子。
父亲打这床苫子下了不少工夫,不仅比平常单人床的苫子宽,而且在苫子的边上还给做做成整齐的秸花,父亲为的是让清智能在学校众多的同学面前不丢脸。这种苫子很少铺,通常是给新娶的小媳妇做的铺盖。新媳妇享有至高的权利。
父亲穿花引蝶打了两天,在火热的天气中站了整整两天。他消瘦的脸上溢满笑容,他给去外地上学的儿子打的苫子,不仅样式好看,而且厚薄均匀,麦秸整齐划一,毫无瑕疵。
苫子打完了,父亲为防止它受潮,把它放在屋子里,用隔版高高把它垫起来。
还有两天就要上学的哪天早晨,村里的喇叭里播出了一个通知,所有毕业的学生全回六年级再上一年,尚岩中学停止教学活动。清智那时候正躺在床上,听到广播满肚子委屈,父亲唉声叹气,抽一口烟对清智的母亲说:“又乱了!”许多和清智同样的孩子怏怏地接受了又回去上学的通知,也有一些孩子主动退了学。清智默默将苫子收好放在床上,开学的时候,他又回了六年级。老师告诉他,上面已经乱套了。接着当地的中学停止了所有的教学活动,学生们回家的回家,整天在外面玩闹的玩闹,学校名存实亡。在张清智所上的老六年级,转眼间竟也如鸟兽散了。他们是受伐害的一代。
生命本质艰难,面对这种艰难,要想成为人上人,必须能抗拒这种艰难对生命的撞击,必须吃得苦中苦。“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是人生的至理训教。
张清智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像扔下晦气似的扔掉书本捡起锄头。他拿起锄头的同时也拿着书和笔。他想,学上不成了,我要用画笔塑造冲破寰宇的火箭。
在田埂上,他对着舒叶含须的玉米;在河畔,他看着岸上松柏后面那若隐若现的小石屋;在门口,他注视着下地赶回来的骡子和驴;在路上,他观察扛着锄头的老农;在家里,他观察母亲拉着风箱做饭的动作;在晚上,他在如豆的煤油灯下勾勒;在梦中,他不停地晃动握笔姿势的右手,速写的形象在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地浮起……
灵犀一点是吾师,功夫不负有心人,张清智的绘画基础一天比一天牢固。疑想形物,搜妙创真,通过对大自然细致的观察,对生活中草木花鸟的揣摩,他在当时简单的纸张上创造出了许多富有概括力的形神兼备的艺术形象。
县里有个放映队,常常下乡到各个村寨里去放一些无产阶级的短片、幻灯片。宣传队里的口号是革命教育不能放松必须天天抓,而承担着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的放映队手头上放来放去却还是那几个短片。放映队里有个绰号叫猴子嘴的知道张清智画画好,就骑车找到张清智让他给画一些画,专门给张清智留下了一堆创作用的透明的玻璃纸。接到任务,张清智心里既紧张又高兴。这对于刚要上初中的他来说是个百斤的糖蛋,沉重且甜蜜。他挑选以前创作的作品细致地加以修改又拷贝到玻璃纸上。几天后,县放映队在加头村放映了一组颇有新意的幻灯片,受到群众的热烈好评,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是出自张清智之手。后来这组幻灯在全县巡回放映,很受社员们的欢迎。
在芸芸众生中,他脱颖而出。
再上初中 质问老师
1968年,山东省苍山县尚岩中学终于又恢复正常的教学活动了。学校还简单又装修了一下,稍微有了些新的颜色。学校依山而建,在前院寺下。前院寺是座不大的寺院。寺里早已没有什么人;院里长满了一尺多高的蒿草,一棵垂柳已半枯死,几棵碗大的虬龙松伸长了身子高出墙外作着忠实的信徒,让人知道这是香火兴盛的前院寺。灰青的砖砌成的墙洹已坍塌了半壁,寺在山上,站在校园的操场上就可看见寺里雕着班驳的檐和剥了红漆的圆柱子。在学校的远处,大坝拦截形成的一片茫茫的湖泊泛着银光。
前院寺里有一脉泉水,在圆滑成阶的石床上流下来一直流到学校里。不少同学下了课用手接着喝。后来学校弄了口缸放在墙边专门接泉水喝。前院寺的泉水是文峰山泉水的一条支脉,甘甜清凉。每天中午的时候,学生们就手捧着地瓜干烙的煎饼,啃一口咸菜疙瘩,挤在水缸前喝泉水。
可能张清智很有才能的缘故吧,同学们都很爱和他玩。喝水时也拥护着他,让他优先。当时班里有八个男生和他相处的最好,很快就成了铁哥儿们。下了课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玩。这很惹了几个鼠肚鸡肠的同学妒忌。
有一天在操场上他们几个追逐打闹着玩时,见一个初二年级姓鲁的男生在骂女生,只是因为那女生碰掉了他的半个月饼而滔滔不绝痛骂着女生并逼着女生赔。姓鲁的男生家在县城,据说父母亲都在公安局。他拿着那个月饼已在同学们之间穿梭往来好几天了。逢着女生他就告诉人家:“你见过月饼吗?这是月饼。俺大姨从省里带来的,恩,香——”今天他凑到这个女生跟前时,那个女生不小心推了他一下,已被握掉皮的月饼竟自由地掉在地上粉身碎骨了。他大骂女生,一定要女生赔。女生嘤嘤哭了起来。不仅连她不知道月饼是什么滋味,就是她母亲也只是见过别人吃月饼。许多同学都围观,敢怒不敢言。
张清智和几个伙伴过去了,听女生抽抽啜啜说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几个人都火冒三丈。“你别欺负人家小女生,不就是一块臭月饼吗?早就该给你扔了的!不就是你爹娘当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张清智和几个伙伴仗着人多气盛,那样子真要把姓鲁的同学揍一顿似的。
姓鲁的男生很识相,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尴不尬地跑了。张清智和小伙伴们都欢呼:“打倒了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
就是这样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却给张清智和几个朋友惹来了麻烦。
第二天班主任岳老师一上课就点名批评了他们几个:“你们几个互相勾结,形成一个罪恶的团伙,上窜下跳,呼风唤雨,到处煽风点火欺压同学向无产阶级发起猖狂进攻,你们必须深刻检查!” 岳老师一向很威严,脸色一直和身上的中山装一样的颜色。张清智和几个朋友在底下面面相觑,他们没料想事情竟是这样的!看着岳老师凶神恶煞声色俱厉,他们愕然,心里很害怕,心嗵嗵跳得像面鼓,大气也不敢出。全班静悄悄的,像寂寥的原野上没有一丝风响。
为人师表的岳老师并没有就此罢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上课前他都要批这几个人一顿,吓得张清智和几个伙伴抬不起头来。下课的时候,姓鲁的男生在同学们中间说:“哼,有他们好看的!岳老师得听俺爹的!”
弱肉强食,无限上纲,有一天张清智终于忍不住了。他偷偷在班主任岳老师回家的路上把岳老师截住了。他的家在5里外的地方。在那条路上,没有几个人走路,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很是寂寥。清智圆睁着大眼指着岳老师问:“老师,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对我有啥看法?还是你真的怕人家?”张清智的话掷地有声义正词严。尽管此时只是他一个人,弄不好有可能再被批评甚至开除,但张清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是无法屈服于别人的。
岳老师怔怔站在那,可能被张清智的盛怒吓着了,满脸红涨连连说:“没有,没有。”说完跳上自行车匆匆骑走了,头也没有回。
不知是张清智的话触动了老师内心深处的善良还是被张清智的义正词严威武的样子所折服。此后,岳老师没有再批评他,同时张清智的威望在学校一天比一天高涨,只要他见着张清智就躲在一边。
可能他心里有愧吧。
无独有偶,1978年,张清智在湖北艺术学院读大学。那时他的画已蜚声全军,他是个飞舞健爽斗志昂扬的人。他远不满足站在艺术的泰山之巅而小视齐鲁,他所追求的是站在世界至高点珠穆朗玛峰上俯视世界。因此,他常和同是画家的同学们互相鼓励,相互促进。每逢作画之前,他都要喊一个画家的名字,超过齐白石,超过高宏……在青春的喊声中他的画飞速地提高。不少同学都以他为榜样,向前辈艺术大师奋发直追,画艺得以飞快提高。
他们自己评价自己:“斗志恣肆,不论天高地阔,青枝绿叶好学习。”
没过多久,一位传统得可爱的汪教授听到了张清智喊口号的事。他在系大会上用他四书般周正的嗓子发了顿抑扬顿挫的八股:“诸位,现今,我系有股暗流,源头还颇活跃,婉转流淌,他道,要超过无产阶级革命大艺术家,这非学术问题,志趣问题,而是政治问题。此是资产阶级之痼疾。这是资产阶级的文人,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吾辈;其立场与我们是相左的,其性质是反党的,人之有技,娼妓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寰不能容,诚自殆哉!”
最后几句话翻译成现代白话文就是:对于这种嫉妒的人,只有仁德的人能够流放他们,把他们驱逐到夷狄之地,不让他们同我们一起学习。他是站在反党的立场上的,如果别人有技艺就妒忌厌恶他,别人有美好的德行,就压制阻止他,这种人不能容纳大师,这种人是很危险的。
全系的人都隐约能听明白他的意思,当然再明白不过的是他特别批了源头活水张清智。
会开完了,汪教授踱着逍遥四方步刚进办公室,张清智就大大方方地进去了。他把门关上,双目喷出冷冷的火直视着汪教授。握拳的双手的关节叭叭作响。他心里那团暴怒的火燃烧着每个不甘屈服的细胞。
赫拉克利特说:“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坚强如铁,笔直如梁的张清智怎会忍受这样的窝囊气呢。他的性格第一次决定了他的命运。
“汪教授,您批评喊口号的人,是说我吗?”张清智问。
汪教授非常惊讶,他从没有料想这个年轻的艺术家会直接找上们来,他旋即从叠垒的褶皱中挤出游丝般的笑,露出泛黄古老的牙:“哎呀,清智同学,你不要误会,亦不要听谗佞直言,你是咱院师生都喜欢的大才子,我怎会说你呢?我只是针对个别人的现象,个别现象,别误会,别误会……”汪教授高古的头发根根矍铄闪烁着油亮的光。
张清智走出了办公室,他摇摇山东汉子憨直爽朗的头怎么也想不清楚:在堂堂文艺学府里,那些读着高尚而纯洁的文字的教授竟会八面玲珑说假话,竟是“内用黄老,外用儒术”。
原来,人是可以说假话的!
他那被鲁南率直淳朴的乡土滋养的头脑里第一次触摸到一天冰凉的真理——人是可以说假话的。
为了忘却的纪念
如果风继续吹着哥的脸,清智的大哥还不会醒。燥热的太阳隔窗辐射着他们,清智的大哥揉揉近视的眼睛,摸摸头发上的汗,他知道自己该醒了。他蹒跚下了车。
载着他的那辆公共汽车只在站门口停了三分钟,又吞进去几个老实地握着票的人,带着哥散落的体温和潮湿的心情耀武扬威地开走了,放出嘟嘟的声响,背后留下一团黑色的烟气。它矮矮的身子胖胖的肚皮,臃肿的身影像个水泡,慢吞吞地向前驶去。这里不是他的终点,他还要行驶一百多里的路程,到另一座大城市作彻底的方便、休息。
爹和清智迎了上去。爹的脚步很快,匆忙而又焦灼,清智在背后发现爹那破了几个洞的褂子全溻湿了,在衣角滴下颗颗晶莹的汗滴。
哥青春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翘俏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失神地摇了摇头,背过脸,看着一棵梧桐树发呆。那棵树上,有自由的蝉唱着莫名的歌。
出了向城汽车站门,父子三人走得很慢,正午的太阳发着高烧,正是六月三伏的天气。
傍晚了,他们终于踱进了家门。
母亲正坐在锅灶前摇着蒲扇,蒲扇裂开了,疏撑着像一只苍老的手掌,手掌就那么呼啦呼啦从空中滑过,将35度的空气扇到脸上交换走比空气更热的温度。
家很小,天很热,局促的院子生长着几棵刺松和一棵清智一般年纪的石榴树,再盛上几个人,院子立刻盈满了。母亲停下蒲扇,院里立刻没有了声音,父亲闻着锅里玉米面的香气,深深吐了口气。
父亲在墙边蜷坐下,古铜的脸上布着一层浓密的汗珠。他没有擦,他从腰带上系着的烟袋包里摸出烟叶,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得平整的纸。他细致地将纸撕成几条,将烟叶均匀地撒在之上,然后用舌头舔舔烟纸,卷上。淡黑的墨迹立刻沾上了唇。那纸的正面和反面都写满了弯弯折折的外国文字。那是哥哥的练习本。父亲不懂他们,即使它们沾满父亲的双唇,父亲也品不出单词的滋味,尝不出“一个淋湿”是“英语”,俄文的“打毛衣”是“回家”。但父亲喜欢用写满外文的练习本卷烟吸,那种纸很厚,吸起来是中享受,很刚劲。
母亲的蒲扇始终没有再动。锅里沸腾起来。父亲坐在墙角,大哥站在大门口,清智站在刺松旁,姐姐揽着小弟坐在堂屋门口。母亲坐在锅台口烤着六月的火。锅里的玉米面糊糊是为考上大学的清智的大哥庆祝的,可是谁也没有喝他们没想到考上大学大队竟然不让他去!
哥哥是六天前接到通知书的,他被西安民族学院录取了,成为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
父亲领着哥哥高兴地在路上走,同左邻右舍打着招呼。通知书上说入学报到必须开村里的证明,证明家庭成分,否则不能入学。
一小会,父亲和哥哥就赶到了村会计家。
会计穿着一身的确良的衣服,那是当时最好的。父亲乐呵呵地掏出五分钱一盒的“普藤”的烟递给会计,憨厚地说:“大兄弟,你侄考了大学了,开个证明上学去。”
会计没有接烟,摇了摇扇子摇了摇头:“这不行,这不行,咱村里不能开这证明信,要开你到别地开去!”
父亲心里咯噔一下子,刚才的兴奋冲淡了遥远的记忆,没想到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真。
那是张清智的大哥刚上高二的时候,加头村来了检查的工作组。工作组是由县人民政府派来的,县人民政府是属地区政府管的,地区政府又是属省政府管的,省里又是属中央管的,因此,四个廉洁且高尚工作组成员向村里秉明,他们是按中央的指示专门下来为人民办实事的。不要多弄菜,大家都困难,不要多弄酒,有酒就行。一副冠冕堂皇为民为公的样子。
加头村的领导很英明也很睿智,他们没给四位公仆提供多好的条件,没给他们住楼房,只是让他们住进了新盖的砖墙石灰抹的结婚用的新房;没给他们做山珍海味,只是,给他们杀了一口鲜活的猪,送了一袋白面一袋刚春好的米。
那是全村所有的家当。
当时,全村绝大多数人已经三年没吃上饺子了。
村里有许多年轻人都不服气,在底下暗暗跟村干部做斗争。他们叫上哥哥一起拥进工作组的住处,把那些吃的东西分给村里人吃了。后来村里的一把手宋振营抓到了清智的大哥,把清智的大哥揍一顿拳打脚踢。并且将村里人分了的猪的尸体和骸骨又收了上去。清智的大哥极不服气,他和清智一样是个宁可直中取,莫向曲中求的人。他读书,他明理,他渴求公正与理解。因此他写了一封信寄到县政府,并在下面缀上了自己刚强的名字还有详细,极其信任政府的地址。
信寄出的第四天,大队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站上了窄小的家门。一个人拿着哥哥写的检举信晃了晃,三个青年将父母捆了起来,用粗糙的草绳吊在树上揍了一顿。
打那之后,大队里的干部就像疯狗似的对全家充满了敌意。
父亲一连去了三趟,会计和大队书记都没答应。他又托人去问,也是无功而返。有人告诉父亲去县教委问问,看能不能有别的办法。母亲卖了十五个鸡蛋给哥哥买了票,第一次坐上了秦始皇未曾坐过的汽车去县里问信——母亲想让他快去快回。
教委人说,必须得大队开证明,就像水得在沟里流一样按照这个原则进行。否则只有待在家里整理地球。
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报纸广播中整天挂在油滑的嘴边的字眼,是端在碗里白花花肥肉。
苦难是什么?
苦难是庄稼人的心。
为了能清智的大哥开个证明去上学,清智的父母被迫去打扫村里养牛的牛棚。
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早晨,爹和娘背上粪萁扛上铁锨,呼吸着微凉的风出了家门。大哥和清智姐弟都在熟睡。
牛棚里隐约有些明亮,父亲挎着粪萁子,拿过母亲手中的锨。这是一把金属感很强的工具,父亲踩着它,一下子就切入了土里。父亲弯身提臀,宽大的铁锨头就铲满了土。父亲一抖手,土就自由落体装在了粪萁子中。
母亲就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没有动手,她只是静静看着父亲歪斜着身子挎上那一粪萁子,轰一声倒进牛棚,然后在牛和腾的汤汤水水中渐渐平息。
东方微微有光亮了,路上也开始有人走起来,放肆地打着哈欠,慢慢朝地里走去。有细微的风开始吹起来,母亲感觉到了眼角酸辣且滚烫的东西在眼帘里滚来滚去。昨天,父亲又去找一把手,一把手告诉父亲,想开证明,得垫五天牛棚,喂五天猪。母亲咬紧了嘴唇,抑制眼泪流下来。他想起了孩子上学的早晨严酷的白霜,想起了昏暗的煤油灯下熏黑的鼻孔与脸庞,她想起了吊在树上时刺心的痛。在地里,在家里,在路上,在希望中,然后,风停了,母亲哭了……
哥哥是在父亲垫完牛棚的第二天在那个叫做“加头”的村落消失的。在一个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风的黎明。
清智帮着大哥提着一只帆布包,姐姐提着一卷新烙的煎饼。弟弟跟着姐姐,父亲和母亲微微的叹气,嗓音里有沙哑的啜泣声。
哥哥爬进了一辆客车,仍是前些日子他坐过的那辆。它仍鼓着泛白的脊梁和肚皮,张开吱吱响的门,哥哥飞翔般地把自己投进了那只陌生的水泡。
清智拉着大哥的手对大哥说:“哥,你放心走,弄好了再回来。你放心,我也会干好的!”
苍茫的拂晓依然漆黑,母亲父亲没有开口,该说的早就说了 ,该叮咛的早就叮咛了,有些事情即使不说,孩子也会挂在心头上的。
车灯亮了,清智和弟弟姐姐挥舞着手,母亲和父亲无声地叹息,泪水顺着脸流成两道明亮的河。
车发动了,躺在某块平滑的玻璃之后,清智的哥哥没有回头。1964年的夏天,经过重重磨难,载着清智的哥哥的车终于车走远了,驶向了远方。
张清智的泪涟涟滴下,在心底的深处,他深味着人间浓黑的悲凉。他默默地在心底收藏并记忆着,那些不该遗忘的遗忘,他有一句话没敢对哥说,我要斗下这伙坏蛋。
在这之后,果然又发生了许多事。
从初中到高中:一波三折
1969年的中国上空歌声嘹亮,红旗招展。中国共产党的九大召开。
为了迎接党的九大召开,尚岩中学准备了一些革命歌曲,在学校里先搞了个歌咏比赛,后来又选拔了好的歌曲到校外演出。
为了配合演出,学校找张清智在学校出了三份海报,并画了好几张海报贴在了乡政府门口。
其中有一张叫《涛声》的海报,两个身材娇好的女生穿着海军服装,在空中跳跃,头上的长发拖成长长的波浪。舞动的身腰,摇摆在海面上,海面上散落着音符。海报一贴出去立刻吸引了许多人围观。
结果演出完了,社员都纷纷抱怨演出不好,到是海报做的好。
4月19日党的九大召开。5月1日,学校放麦假,让学生回家帮忙收割麦子。十天后当清智在背着煎饼去上学时,发现学校院里十人一堆十人一堆地围着吃饭。全是穿军装的,门口背着枪站岗的一个人告诉说,不用上学了,住了部队了,回家去吧。
回到家他才听说,山东的王向禹造反派被徐世友给告了。两方的部队正打仗,在公路上就可以看到造反派打着枪后退,这就是消灭六大组织。
张清智似懂非懂,这些事就是当时的大人们也搞不清楚,何况他呢?
学校去不成了,他只有在家干活。这时期他仍坚持画着自己钟爱的画。没多久,从学校回到家里的同班的同学姚正奎结了婚。张清智和同学们高高兴兴地闹了一场,却更加感到青春的珍贵。
1970年,尚岩中学再一次复校。又开始招收中学生。考完试后没多久成绩就出来了。等邻村的同学去上了高中,张清智才知道自己也考上了,但通知单呢?
信在大队那里卡着,我拿他不叫我拿,生产队长偷偷告诉清智父亲。
父亲没敢告诉清智,他怕清智像他大哥那样再惹出事来。张清智稀里糊涂地在家里大待了一年。
1971年春,尚岩中学高中部招生。计划扩招六个班。但原先尚岩中学要升高中的初中毕业生只有4个班,就算4个班都升入高中,人数还是不够。为了凑够人数,学校把不少刚小学毕业或未毕业的也招到了高中,生生凑了六个高中班。
这次大队没有再卡,因为上面有来了工作组在高音喇叭里喊,所有初中的学生都回去上高中,否则就是不忠于党和国家。
眼看着许多比自己晚上好几年的小学毕业生杂烩到了高中,张清智心里很恼火,学校说被占用就被占用,说停办就停办,说开课就开课,并且不择粗细地招生,他憋了一口气。这口气钻入骨髓,全身每根神经都近乎痉挛。他倔强地卷起铺盖跟同村人去了会宝岭修水库,他想,既然这样荒唐,这样的学不上也罢!
在水库干到第三天的时候,那天中午,张清智正在水库边上橇着沉重的石头,父亲匆匆赶来了。他一把夺下清智手中的橇棍,不禁发了火:“你就这么多出息,一点小事关你什么了,就这么大的气?你走时怎么跟你哥说的,你哥考大学了,你就想在家里种这二亩田,受这个气!”其他出工的人也纷纷劝道说:“你才十六岁,应该上学,说不定熬个出头之日。你看在这里,可是你能干的!”张清智摸摸手上一溜充血的泡卷起铺盖有回到了学校。
1972年,张清智高中毕业,那时侯已经不实行考大学,全部要由村里推荐上大学。因为和村里关系不好,命运之神再一次设了个高耸的坎开了个严酷的玩笑,无缘上大学,再次回到家。
张清智从初中到高中,上学,停课,考学被卡,与高中差点擦肩而过,几乎曲折到了及至,也就是在这区区折折苦难岁月中,让他更加成熟和坚强。子曰:“吾不试,故艺。”在他的文化课不能正常开展的情况下,他学会了许多技能,他不偏于一隅,也不一味孤标高格,他勤奋不倦地作画,增益其所不能,为他以后成就如椽之笔夯实了基础。
山区讨饭 擦过生命的底线
猛兽般的洪水澎湃着从西加河里涌出来,挟裹着泥沙和恐惧。巨飙狂澜冲出丈高的水花,势不可挡地吞没了庄稼,淹没了房屋,人们纷纷爬上门楼、大树,趴在飘荡的门板上面,惊恐地等待重生抑或者死亡。在不羁狂野的大自然面前,人们再一次寻找到了祖先生活的印记。
两天后,水退了,房屋倒了,树死了,人们从树上下来开始收拾自然掠夺后残乱的摊子。晾晒,盖房,扶起贴着地的庄稼。1963年的中国,到处都是悲烈的哭声和饥饿的肚子呱呱叫的声音,除了城市。
张清智家里原有一点余粮,在水灾后后他们要盖房子,找了8个人,那一点口粮仅三天就吃光了。房子盖好了,家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长了一层绿毛的桌子。
等加头全村房子重新收拾整齐,老天却又恶作剧般有泼下一瓢水,接连下了十几天的连阴雨。
地里的庄稼早就没了,长起了一尺长的水草,大路小路早就不辨南北了,到处都是泥泞,水汪里渐渐都长了一层水草。
没有人来拯救他们,哪怕安慰他们,世上本没有救世主,诺亚方舟原本就是传说。在整日连绵的滂沱大雨中,人们近乎疯狂了。冒着大雨赤着胳膊挥舞生了锈的镰刀,割那丛生如簇的水草。小孩也被大人吆喝着用稚嫩的小手一跟一跟地薅。他们红着眼睛,凸着尖锐的颧骨,划定区域没命地抢水草。他们感到世界到头了,活不了几日了。能啃的他们全都啃了,树叶,树皮,哪怕老鼠洞口的几颗米粒。他们不想死,他们还想见到会发光的太阳,感受太阳照射自己长了一层绒毛身体的惬意。
那一年,人们进化的很快,回到了原始。优胜劣汰的很快,人口骤降,不少人钻进土里生活。连老鼠都饥肠辘辘,尸体遍地。
家里堆满了水草,一堆挨着一堆。在雨水淫浸中,人们的身体开始佝偻,身体开始长毛,眼睛已经变化,牙齿开始反咀。不少人变得像兔子。一个月后天终于晴了,大多数人没有去地下寻找安逸。那一年春节地上的和地下的都没有吃上饺子。
1964年地终于顽强地生出了小米般的麦子,鸡蛋似的地瓜。人们不再靠吞食纤维过日子了,胃里开始流动淀粉,蛋白质。
而对张清智一家来说没有了天灾,这次却是人祸。大队几个人把张清智家的公粮证给卡了,坚决不给,而其他家却是每家五大两地瓜干。家里还有点粮食,挨到大年初一,家里只剩下一斤多玉米面。
母亲狠狠心烧了一锅玉米面糊涂,每人两碗喝个饱。总不能不动烟火的过这个大年初一。
这一年,全家又没吃上饺子。
终于过完年了。
父亲对着摇曳按黄如豆的灯光点着了地瓜叶卷的烟,他看着瘦弱的清智的姐姐和清智,对清智的母亲说:“不行我带着他们两个去要饭去吧!”父亲的声音很低沉,有点沙哑,仿佛是烟的作用让父亲的喉咙很难受。张清智的父亲是个厚道的庄稼人,平时寡言少语。不难体会那种在困境中挣扎的悲凉的况味,那是一种逼上悬崖的悲怆。
第二天,太阳有两竿子高的时候,父亲把家里的扁担挑了起来,头上挂了一个筐子。他带着清智和清智的姐姐出了家门。母亲从屋子里追出来,端着昨天熬粥剩下的大半斤玉米面,让父亲带上。母亲看看清智和他姐姐,眼泪不禁在眼窝里打转,母亲说:“在外面哪那么容易,带上到时候真要不着饭给他们两个吃。”
父亲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就摆摆手:“我是带他们去要饭的,还拿什么糊涂面子?搁在家里吧,还有老大……”父亲没有能再说下去就把脸别过去了,能不能要着饭,父亲心里也没有底。
父亲挑着担子沿路打听哪里日子好些,有个人告诉清智的父亲北面的山地里收成好些。山高地多,产地瓜,淹不着。父亲就带着姐弟俩朝北面走。姐姐比张清智大两岁,还支撑的住,11岁的张清智拽着父亲的衣角,怎么也挪不动脚了。他问父亲:“为什么我的腿里有醋,酸的难受?”父亲当然知道,正在长身体的他饿着肚子怎么能不发酸。其实父亲的腿更酸,全身像熟透了的柿子。下午太阳离落山还有两竿的时候,爷三个才走到了义王山,离家仅仅有8里的距离。
父亲放下挑子让清智和他姐姐在村口等着,他先到村里面去看看,能不能要到饭。没多久,父亲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两个小老鼠般大小的地瓜,上面还有干结的泥块,漏出微红的皮。父亲给姐弟俩一人一个。情知和姐姐来不及擦干净地瓜上的泥就咯吱咯吱下了肚。父亲在一旁咽着口水。看看天色月越来越晚,父亲说:“我自己要就怕要不上咱们吃的,你们也去试试。”
清智的姐姐胆子小,说什么也 去。父亲只好留下她,让她看挑子。张清智跟父亲进了村。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该跟人家要什么东西。那一刻他的身心都倍受煎熬,心咚咚跳的厉害。他从门缝里看见那户人家有人要出来,他赶紧跑开了,又换了一家。站在一个高大的门口前,他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的哭声惊动了院子里的狗,一只大黄狗忽地从院子里窜了出来朝小清智身上就扑,紧接着就是院子里主人唤狗的声音。张清智吓的退缩的墙角,他被凶恶的黄狗给吓坏了,看见狗的主任把狗牵住,他又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有个窜门的路过,对狗的主人说:“你看,你看,这肯定是第一次要饭,别给他!”狗主人把狗牵进院子里,关上大门,真的没有给清智东西吃。
张清智回去的时候,父亲刚刚端着一碗地瓜汤坐下。太阳隐在了冷冷的群岚背后,风好似从山凹里抽出来。父亲给姐弟俩喝了点热汤,虽然仍然不饱,但身上稍微有了些热气。天色仿佛在瞬间就暗了下来。父亲说,该找住的地方了。
站在山风呼啸的寸口,父亲四顾茫然,张清智和姐姐躲在父亲背后,一阵阵的寒战。
有个好心的老头告诉父亲,村东一里半地有一个看瓜的瓜屋子,你们去那里住去。父亲千恩万榭,在苍茫的夜色中跳起担子高一步浅一步的往东赶。
那是一间石头类成的小屋,石头与石头间的缝隙张牙裂嘴。屋顶上的稻草随风飘散下来,屋子里面空空如也,连把草都没有。这是夏天看瓜用的,图个凉快,而这是冬天。
父亲放下担子,喘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周围,用手试探了一圈墙壁,拣了风小的西北角坐下。屋子外的风刮的很厉害,屋顶上有泥土扑簌簌的掉。而七漏风八漏气的墙上好象生出了许多尖刀,阵阵刺如身体。父亲不住地挪着后背,躲避寒风的侵袭。
走了一天的路,肚子里有了一点温暖的东西,张清智和姐姐都疲倦了。清智趴在父亲的做左腿上,姐姐趴在父亲的有腿上,安然睡着了。父亲是座山,是座高大的山。有父亲在,即使是天塌下来,也有父亲顶着。屋外惊心的寒风、黑幽幽的夜,父亲都会为他们阻挡。父亲把一个棉花绽出的大棉袄给姐弟俩盖上,自己慰藉着身前大袄的温暖,却抵御不了身后的严寒和湿冷的土地。父亲已经41岁了,苍老的发,粗糙的胡子,已经明显像是一个老头了。
那一夜张清智不知道父亲想了些什么,只是后来,在北京温暖如春的家里,张清智问父亲:“那一夜您睡着了吗?”父亲说:“哪里睡得着啊,我腿都没敢挪。到后来我就没有感觉了。只是全身又冷又麻。”
时间慢慢地过去了,那颗银河系中著名的恒星―――太阳终于从一亿五千万公里外射来了光线。流动的空气形成的那的叫做风的东西也开始远去。张清智和姐姐都醒了,他们从父亲的棉袄下钻出头。父亲也醒了,跺跺失神麻木的脚,发现身子底下结冰的土地都融化了。
他们在空荡荡的地里踯躅而行,阳光普照着大地。山地里,偶尔行行挂着一两个暗红的山枣的枣丛。不远处,有两只长尾巴的喜鹊在欢喜跳跃。张清智高兴极了,他挣脱姐姐的手迎着太阳追赶那两只喜鹊,他觉着自己像一只鸽子,舒展着完美的姿态,翅膀雄健而性感,飞翔在广阔的大地上,感受空气的温暖和湿润。
可他毕竟不是鸽子,他跑了不一会就感到自己饿了。他收敛自己华丽的羽毛又回到父亲身边,昨天那块地瓜的能量已经发挥完,胃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们又往北走了8里路,到了银场要了点东西。晚上,他们到了桃峪,住进了牛棚。牛棚还算好,临时没有牛住,他们铺上金黄的麦秸,就像住进了豪华的宫殿一样,没有风,很温暖。父亲从外面捡了一些树枝回来,生起了一堆火。他们把烟弄的大大的熏的满屋子都暖暖的。张清智深吸一口气,看着袅袅的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父亲累了,姐姐困了,在舒服的麦秸上他们都很快睡着了,父亲深壑般的皱纹层层展开,脸上慈祥而宁谧。
天亮了,他们又上了路,他们一直往北走,张清智知道父亲是奔着一个目标去的,在遥远的山那边有他的一个姑姑。他爷爷弟兄四个,其中有一支落到了韩庄。
快到12点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个大的沟岔。沟岔里都是沙子。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一只巨大的赖蛤蟆,身上的斑点非常鲜艳。父亲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把它踩住了。清智和姐姐拾了一把柴火点着了烧蛤蟆吃。背后斑白的疙瘩渗出许多水浆,父亲没敢让张清智和他姐姐吃,自己剥下皮吃了。幸运的是,父亲没有什么事情。
下午他们到了韩庄,找到了张清智的姑姑。姑姑很高兴,让他们坐下,赶紧和地瓜面用野菜蒸了一大锅包子,清智一口气吃了12个,肚子应该饱了,可他还想吃。父亲和姑姑没再让他吃,怕撑坏了他。村里时常有饿久的人猛然吃上一顿后与世长辞的。姑姑把他们留在了家里。让姐姐帮忙拾柴火做饭。父亲、张清智白天去要饭,晚上回来住。张清智最那忘记的就是那顿地瓜干包的包子。工作后他在世界大大小小的饭店吃过饭,但他们的味道都不如那顿包子鲜美。不仅因为肚饥好下饭,还因为那囫囵咽下的还有姑姑对自己的疼爱和岁月难言的枯涩。那是任何厨师都无法做出来的。
后来,张清智参了军,部队里偶尔煮一回地瓜吃,战友们都抢着吃,而张清智自个却躲的远远的。1979年他第一次探家,刚刚进门,父亲就说我给你留了好东西。说罢父亲从屋里端出两个蒸熟的地瓜。情智一抹眼泪,说我不吃。难忘的日子深深刻在了心里。
有一天,父亲带着清智走远了,到了30里外的一个小山村,群山环绕,到处长满了有刺的树。回来的时候天色晚了,天边滚过一团乌云,整个世界在瞬间暗淡下来。荒凉的山坡上,看不到人影。夜色开始笼罩大地,吞噬了大地,悠悠的山沉默地矗立在跟前,山风准时在山沟里刮起来,掠过树林和巨头,撞击出哀鸣的声音。有的声音像狼叫,有的声音像孩子的哭声。过年后的山地里,还有鞭炮纸屑卷起,有种火药的味道。一阵风响过,到处像是鼓掌的声音。清智的心里阵阵发凉。
山路蜿蜒崎岖,高高低低,父亲带着清智拿着盛着地瓜干、窝窝头的口袋,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只能凭借感觉往回走。深一脚浅一脚,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树上或者走入荆棘丛蒺藜丛里,带刺的荆棘条经过了寒冬,又硬又脆,很容易就刺入身体,父亲走在前面,一脚迈进去就哎呀一声,清智拽着父亲的衣角跟在后面,减少了危险。
翻过一座山,要下坡的时候,父亲脚底下的石头一松,爷俩都摔倒了,滚下了山坡,一块大石头把他们给挡住了。
清智在父亲的怀里,急忙问父亲:“爹,你怎么样?”
父亲好久没有说话,半天才缓过神来,他长吸一口气:“你没事吧?”
清智说:“没事。”
父亲说:“人趴下了,自己还得要自己起来,咱们终究会起来的,你可得好好干啊!你有了出息,咱才不用受这个气了――”
清智在怀里使劲点点头,他心里的感受十分强烈。而这种清冽的感受像一团火窜上眉头,在黑暗中清智的眉头紧皱,牙咬着嘴唇,让自己更加疼痛。
父亲在地上躺了一会,摸摸索索地站了起来,对清智说:“咱们得赶快回去,不然就危险了。”在没有人烟的山地里,有很多危险。如果有狼的话,一定是饥肠辘辘的,闻到人的气味,人是剩不下的。在山地被狼或狗熊吃的在当地并不罕见。
父子俩又在黑暗中奔跑起来,父亲带着清智朝与星连接的黑色地方走去,父亲想也许那就是山峰,翻过山头,也许就到家了。
往前走了半个小时,脚下的地变得平坦,父亲的手突然触到一块石头,直直的树立在跟前,父亲绕过它,上了一个陡坡,突然又脚底下踏空,父子俩又摔到了,这次摔的不怎么疼,清智摸摸地,原来都是软土。父亲拉着清智赶紧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他又碰到一块石头,直树在前面挡住了道路。父子俩绕过它,又上了一个陡坡,站在高岗上父亲突然警觉:原来进入了墓地!
他刚刚摸到的就是石碑!而脚底下就是坟墓!
父亲的背上顿时起了一层凉,冷飕飕的从脚凉到头。
风在周围呼号着,周围的漆黑中仿佛有奇怪的声音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父亲茫然四顾,四周没有一点光亮,黑色纯的没有一点班驳。清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拉拉父亲的衣服,父亲说:“没事,咱走!”而他的头上,密密麻麻的毛孔在一个个炸,脚底下发软,呼呼喘着粗气。
父亲的脚步不知道往哪里迈,令父亲不安的是,在他的脚下薄薄的黄土里,躺着一个不能呼吸的人,那已经不是人了,也许他的肉已经腐烂了,只剩下一堆白皑皑的骨头,或者只烂掉一半,尚有一些红色的肉依附在骨头上。而脚下的土里,也许是一个饿死的孩子――父亲不愿意去想这些问题,可在刹那间,所有的问题和恐怖的场景都汹涌而至。
清智这个时候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把父亲的衣服抓的紧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上下不住的哆嗦。
清智很清楚地听见父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响了一下。父亲抓着清智的手,“不要紧,没有鬼,我身上有带的烟袋杆子,鬼就怕这个。”父亲安慰清智。
父子俩从坟头上下来,手脚都冰凉。他们的脚步声这时候变的格外清晰。背后好象有人跟着似的,脚步声杂响。没有走几步,他们又摸到一块石碑,面前的
墓碑就像是一个肩膀宽的男人当住了去路。父亲紧张的汗水都冒出来了,清智到父亲的手滑的厉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清智听到父亲的喘气声越来越粗,手上的汗越来越多。
山风越来越大了,呜咽的声音淹盖了一切。父亲紧紧攥着清智的手在摸索中拼命的奔跑。道路越走越长,腿越走越软,恐惧也越来越沉重―――
山的背后是什么?
是另一座山。
父亲牵着清智的手从一座山头到另一座山头,他们接连翻了几座山都记不清了,就在他们筋疲力尽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丝光线。在前面的山坡上,有一朵温暖的灯光从狭窄的窗口映出来。这让清智父子俩倍感鼓舞。
他们跑了过去,推开那唯一亮着灯光的家门,清智看到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姑姑。鸡叫了三遍了,村里的两只狗都睡着了,姑姑还没有睡。天未黑的时候她就做好了饭等着清智爷俩回来,天黑了饭菜都凉了,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回来,她到山坡上去看了三四回,心急如焚。
看到清智,姑姑的眼泪出差点掉出来:“哎,你们可回来了,快屋里去――”
清智看到,堂屋的桌子上摆着一盘萝卜做的咸菜,一大盆玉米糊涂,还有几个地瓜干掺了豆子烙的煎饼。
很明显,姑姑还没有吃饭。姑姑赶紧去烧水,“我让妮子(清智的姐姐)先吃了睡了,你们这是上哪去了,可真急死我了,这山里头,我一个人也不能出去找你们。你们先洗洗脸。”
在灯光下,清智才看见父亲的手和脸都划破了,洗完脸姑姑热的一锅玉米面糊涂端上来,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吃了一顿热乎的饭。
那一夜他们绝处缝生。
曾经有那么一个故事:一个和尚领着他徒弟经过有个村庄。村庄里发生了瘟疫,不少人都死了,而女人死的尤其多。在一家门口,师徒二人看到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瘦骨嶙峋的站在那里。师傅叹气说:“女人是弱者!他们很难活下去了。”
三年后,和尚带徒弟又经过那里,小徒弟很惊奇地发现他们说的那个女人还活着,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徒弟对师傅说:“她们还活着呢!”师傅说:“是啊,女人是弱者,但是母亲是强者啊-”
母亲是强者,父亲何尝不是呢?
后来,父亲来北京生活,清智问父亲:“咱要饭那一夜,走迷了路回不了,您害怕吗?”
父亲说:“哪能不怕呀,那一夜也就是瞎摸着走,我也不知道会到哪,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们要饭有一段时间了,攒了一点地瓜干,父亲就步行给家里送回去。清智的哥哥正上高中,每周还有回家拿吃的。就这样过了大约有三周时间,有一天,父亲从家里回来,笑呵呵地对姑姑说:“家里有粮食吃了,大队怕难看,有人说,给发了公粮证了。”
姑姑听了也很高兴,给装了一口袋地瓜干带回去,头天晚上专门烙了两个饼子,带给清智和姐姐路上吃。第二天一早,父女三人就下了山,清智边走边回头,看到姑姑久久地矗立在山梁上,好久才回家。
回家的路还需要两天行程,父亲说:“咱趁这个机会再要要!”他们边走边要饭,在傍晚的时候,他们要了一些东西。顺道到了清智的四姑那里住。
推开四姑家的门,四姑全家看到挑着担子,背着口袋的清智姐弟俩,没有一个招呼的,脸都阴沉了下来。仿佛进他们家门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三只老虎,会把他们吃掉了似的。四姑把他们让进屋子里,生火做饭。问他们从哪里来。父亲把情况给说了说。清智的四姑父用清智爷三个要来的东西煮了一锅饭,在小煤油灯下吃了一顿饭,全家还是没有一个说话的。
父亲带着清智和姐姐终于又回到家里。清智的母亲心灵手巧,在大队食堂给烙煎饼,生活渐渐有了好转。
后来张清智和哥哥姐姐每年都要去韩庄去看望救了他们的姑姑。不只为 当时的一饭一水。而是她的那份善良,救了全家。每每说起往事,清智和姑姑都要流一番泪。
2002年的时候,远在法国做交流访问的张清智听说姑姑的房子漏雨,打电话到老家,嘱托人去给修好,并带给姑姑3000块钱,姑姑说,我年纪大了,也不缺钱花,你们能在外面带
就在他们要饭的那些日子,在中国的南方地区,有些人因为吃了慈悲的观音土涨大了肚子死去了,全国人民的肚子响成一片,成了历史中一个难以忘记的片段。
那几年的事情,让张清智深深地铭记了一个道理:做人要善良!对任何人都要真诚!这成了他以后为人处事的原则。在以后他的生活和工作中,他以诚待人赢得了大家的口碑。
而艰苦的岁月让他养成了艰苦朴素的作风,也带给他关注政治的强大动力。后来他担任了中国华侨文艺家协会的常务副会长,成了公众关注的名人,他也对吃饭从不挑剔,他尤其爱吃蔬菜,吃饭从不剩饭粒。即使是在外交场合吃饭,当着许多政府官员、有名的艺术家、影视名星,他也把剩下的饭菜打包带回去。我常常和他一起在家里吃饭,他感叹:“假如全国人民都像咱们这样有的吃,那么全国人民就进入小康了。”一个吃字,也饱含了他对家国天下的态度。
第三章 从文化站长到参军
当上小学教师
他们是一群年轻的鸽子。
站在操场上,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和舒适,挺立双臂,就像两只洁白的翅膀,华丽的羽毛以及舒畅的流线,他们也是一群孩子,从高中毕业的孩子,拉着比他们更年轻的孩子的手,唱歌、跳舞,唱一支支红太阳。他们胸前挂着美丽的歌哨,在微风中响起清越的声音,他们听着哨声,旋转着,跳跃着,他们和孩子们一起感受飞翔的滋味。
高中毕业,那些青春的鸽子绽放了各自的羽翼,挑拣抑或无奈地走自己的路.幸运的被推荐到了美丽的远方,学习那些文明的大学课程,命运多坎的留守了自己的家园,吃着半瘪的颗粒,看一天天太阳升起、落下。
张清智留在了家里,无缘上学,却成了加头小学一群孩子们传道授业的老师。每天,在淡淡的雾气里他就起来,舒展自己的双臂,听那些唧唧喳喳的孩子走进学校。而后,老槐树上用铁丝吊起的那鼎铜钟,在值日老师铁锤的敲打下,叮叮当当报响早晨的钟点。敲那口老钟是件很惬意的事情,轻巧而又爽快,当当的钟声在自己的手底下制造,回响在整个寂静的乡村。人们开始披上衣服起床。钟声响后,自己的心里如同一泓恬静的水,纯净愉悦,不含任何渣滓。
张清智就和比自己大的老师一起,领着小鸟般的孩子做优美的体操,绕着操场跑几圈。他们还常常和孩子们一起去生产队的地里拣豆子。那些熟透的豆子像不安分的孩子从豆荚里面炸蹦出来。大人们在前面,挥舞着镰刀。孩子们在后面,如同一群快乐的小鸟不断啄起一粒粒金黄的豆子。
在课上,他用洁白的粉笔挥洒,在黑板上立刻出现了争食物的小鸡,飞扬的骏马。挑水浇菜的人,台下,一双双明亮幼稚的眼睛扑烁扑烁,天真烂漫的头脑里渐渐装下了许多这位年轻的老师讲述的明媚的知识。
在有月亮的晚上,清智喜欢和陈国立、张清龙提着汽灯,拿着鱼网、桶,沿着漫长的河桶子去“照鱼”。朔流而上,明的水波暗的水草在汽灯下朦胧,一网下去,有蹦蹦跳跳的鱼开始在水面上挣扎,他们是逃不了的。
那年头,西加河里的鱼多的成群,在河岸就能看的见,在洗澡的时候有大的鱼都往身上撞。但老百姓还是不吃鱼。有一个故事是当年真实的记录。说在一个集市上,一家的门口前有卖鱼的,但那家人从来就没有买过。终于有一天,卖鱼的忍不住了,他瞅机会把鱼扔进了那家人的院子里。后来,那家人确实把鱼吃了。但一家之主却后悔。他说,早知道就不吃这个鱼了,害得我多打了两斤酱油,家里人还多吃了好几个煎饼。当时的老百姓过的的确异常艰苦。
张清智他们捉上来的还有透明的虾和螃蟹,他们都很贪玩,晚了还没有回家。小半夜的时候,汽灯不亮了,他们踩着狗的叫声开始回家。第二天,在阳光下把鱼和虾蟹一晒,地上一片银白。把虾放在热水里煮,去了泥腥,锅里飘着一堆牡丹似的红,不吃,看着就很舒服。
在每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张清智在昏黄的夜色充满激动,握着一管金属质感很好的笔在柔软的纸上画画。他画的很疯狂,很忧郁,凌晨一两点入睡后,他仍在梦里又将那些苦的线条酸的颜色咸的造型一遍遍回想――
他年轻,他迷茫,他不知道生命的元素如何结构成辉煌,馈赠给他力量。他不知道困难的岁月何时会有光明。
就是这样一个执著的他在无边的寂寞和无奈中喘着气。
他很想写诗。
“我在飘雪的夜晚作诗,一支铅笔支撑起我的背影,我用两只脚勇敢的走路,我用坚硬的头颅呼吸,就像一只洁白的鸽子,用粉嫩的手脚触摸世界的温暖以及寒冷,冰冷和酷烈,锋利和潮湿,展开素洁的信心和从前的叫声,它还会飞吗,飞到另一个黎明―――”
就在张清智彷徨的时候,周围的人给了他许多帮助。他大哥的一个同学告诉清智,不要气馁,不要屈服,要勇敢的画下去。伏久者,飞必高,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村功。他的话充满力量与速度,清智从短短几句话中汲取了莫大的力量。
还有一个叫刘宗逢的邮递员令清智终生难忘。每每到村里送信,他都要到清智那里去。看看张清智画的连环画、水粉画,然后就聊成长的故事。刘宗逢常常对他说:“人就怕不敢干!哪个地方都可以挖井,哪个地方都可以盖屋!”刘宗逢也很爱好艺术,对画画也很专业。有一天,他对张清智说:“你画的那一张《春雨》没有那张好。”他看看屋子里,墙上只有一张《矿工女兵》。刘宗缝说的春雨是一幅春天插秧时候下的一场雨,一个小女孩拿着塑料纸盖一台插秧机的画,是一张印刷的画,在当时很流行。后来,张清智见到了这幅画的原作者,在空军部队里。他们成了战友和画友。
这又是一件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但从基层开始一直能和有名的画家成为好朋友,自己成为画家,这恰恰证明的张清智的勇敢精神和非凡的魄力。
当上文化站长
1973年,全国农业学大寨,向城公社副书记到加头检查学大寨情况,看到大队部的阅览室里画的许多宣传画很是惊奇。他没有想到在基层能有这么好的人才。他问大队书记这是谁画的,大队书记说这是张清智画的,书记连连称赞,这样的人才应该推荐大学或当兵去,留在家里可惜了。副书记打算要去看看张清智究竟是什么样子。大队书记随即补充到:“他和他哥对我们公社有意见,经常搞小动作,很不老实!”书记半信半疑,止住了脚步。
书记没有去,但书记记住了这个名字。不久在苍山县在向每个乡镇要人搞宣传时,书记第一个就填了张清智的名字。在县里,张清智画了许多大幅的画,那是他第一次画大幅的画,心里相当激动。他不负重望,画的相当成功,博得了地区领导的一致好评。
没有多久,公社文化站缺少站长,书记又点了张清智。并且要求他第二天一早就到公社报道。第二天,张清智在响亮的钟声中去了公社,走马上任,成了向城公社的文化站长,也是公社里最年轻的干部。多才多艺的他有了很大的空间开始创作。画画之外,他还参加地区里的演出,还当过主演。
患了肾炎 不治而愈
1971年夏天,异常的闷热,张清智刚刚上高三,却不幸得了肾炎,皮肤上长疮,头痛,并且身上渐渐水肿,浑身像是被吹了气体一样,腿肿的像是小罐子。张清智怕父母亲担心,没敢回家,一个人跑到学校的小医务室去看病,医生告诉他是肾炎,这是很常见的病,给他打了两针又拿了几包药。几天后,药吃完了,可身上的水肿依然不见消退。再去找医生,医生说他她治不了了。
下午,张清智拖着沉重的腿回了家。
第二天,父亲带他去30里外的文峰山看病。那是县里最好的医院,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建立了,背后就是埋葬了烈士墓累累的山峰叠嶂。
医院只有一座两层的小楼座门诊,后面几排平房是病房。在医院的后面,还有两棵有1800年树龄的银杏树。进入医院,张情知的父亲迈的无比沉重————在他口袋里贴贴实实地只有两块钱。
闻者苏来水的味道,在两层的小楼之间来回的穿梭。最后他们花去了仅有的两块钱,握着蛋白“加”的化验单和一包药,步行30里回了家。
药只吃了3天就没有了,腿还肿的厉害,身上的疮仍然如星云密布。
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乌黑的屋顶还有蜘蛛网粘连的墙角,张清智陷入了迷茫。院子里有鸡在咯咯叫,院子里的槐树上挂着风吹过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的并究竟怎么样,而明天又会怎么样,想着想着,他陷入了巨大的旋涡,深不见底,没有声音,只有疲惫的身体在黑暗中涤荡,他感到了腹中的空洞,有一种叫做“饿”的东西咬嗜心弦,身心被感痛苦―――
他昏睡了。
医学界有“三分治七分护理”的说法,说打针吃药治疗只占工作的一部分,而医疗后的膳食营养等占到很大的部分。但病中的张清智吃的只是地瓜干、玉米等。尽管吃的如此粗糙,他还是没有吃饱过。所以他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张清智醒来了,红热的余辉从窗柃疏漏找到他的脸上。空气中有淡淡的潮气,屋外的路上响起从地里归来的脚步声,他感了一股躁热,独自里的饥饿和一丝潜意识的绝望在全身窜动,他忍不住对父亲说:“爹,你把家里那条狗杀了给我吃吧-------”
张清智说的那条狗很大,是全家辛辛苦苦养下来的,它是家庭里一名成员,受到全家的精心呵护而不可或缺。张清智也非常喜欢它,它很通人性,常常在下地干活时候,它跑在清智的前面,叼着小篮子。父亲在院子里猛然听到清智的话,眼泪扑簌簌。在他的经验版本里,病人在非常严重的情况下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说胡话,认不清人,尤其想吃许多珍奇的东西,“尝百味”。父亲的眼泪流个不停,情知听的很清楚,父亲对母亲说:“他不行了--------”而后,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母亲的啜泣声。过了会,听见父亲在石磨霍霍磨起了菜刀。大黄狗在院子里惊悸的向天号叫了几声,母亲擦擦挂在眼角的眼泪,狗已经不叫了,院子里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寂静。
听到张清智胡说的姐姐也被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邻居家的大娘听见哭声急忙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情知的姐姐跟大娘说明了情况,大娘诡异地说:“这可能是中邪了,你找神婆子给看看呀!”有病乱投医,姐姐真的去八里外的林顶子请来了神婆。神婆带着花花绿绿插着野鸡毛的道具,在满屋子里念念有词,然后她喷了一口水到情知的脸上,张清智冷冷地打了个冷战,双眼变的有神。神婆下完神,临走时对母亲说:“你放心、放心好了,保证能好喽。要想好,你还得改门面,把大门改朝西。”
送走了神婆,父亲将香喷喷的狗肉端给情知,张清智抓起滚热的狗肉狼吞虎咽,狗肉究竟是什么滋味的,他并没有品尝到狗肉的爽滑缠绵。他实在是太饿了,饿的只剩下了吃。
没有几天,张清智在西藏当兵的弟弟从西藏带来了在当时一种最便宜的药----。过了几天,情知的腿竟然消肿了,全身的疮也消了。到医院化验,蛋白质竟奇迹般地转阴了。
这是张清智生命中的又一个奇迹。
后来,张清智细细的想过,神婆下神给了他心理的安慰,吃大黄狗给他的身体补充了营养,弟弟的药恰倒好处地对他的病起到了良好的治疗作用。
后来,张清智的家里改门。正是从这到门里走出了,张清智和他的哥哥、弟弟三个大学生。也走出了张清智这位著名的画家、理论家、哲学家。
岁月给予张清智的困难让他比同龄人成熟了许多。
母亲去世
祸不单行,就在张清智得肾炎的这个冬天,他的母亲去世了。
那天是星期一,张清智正在上课。突然透过余光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清智一看,竟然是大爷家的景春哥,满头大汗地扶着门框,呼呼喘着粗气。清智不知所措,急忙跑出去,扶着景春哥的手问:“家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来的?”景春哥擦擦汗,眼角似有明亮的泪痕。“没有什么事,你先回家-----”景春哥背过脸去,拧了一把浓重的鼻涕,鼻子抽抽啜啜。
从县城的学校到家有30多里的路,清智疯狂的在路上狂奔,脚底下的石头把他的脚咯的生疼,没有直接的大道,他就抄坎坎坷坷的麦田,一个羁绊,他摔倒了,满嘴呛满了土。他挣扎着爬起来,整整两个小时,他满脸尘土的跑到村口,有人招呼他:“你快回家看看吧”。情知失神地跑到家门口,院子里挤满了人,有人告诉情知:“你母亲不在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痛,清智呆呆地站在母亲跟前,看着母亲慈祥的面容的,清智的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就在昨天的时候,清智刚刚从家里回到学校,昨天,母亲还为他烙了一摞焦黄的煎饼,炒了一罐头瓶咸菜,临走时,母亲亲自为他包裹好煎饼,像小时侯去吴村上小学一样,站在大门口,擦擦额头前花白的头发,嘱咐自己:“路上要小心,拿好东西,别掉了,别给别的小孩子打闹,好好学习。”自己走的老远了,母亲还站在门口久久的张望—
清智的母亲是个勤劳善良的人,他烙的一手好煎饼,在全村是出了名 的。烙煎饼是农村一项主要的劳动,也是妇女心灵手巧的体现。在圆圆的鏊子上,用竹子做成的薄薄的竹批子,手轻轻滑动,煎饼的厚度与质量就全在这手劲上了。如果家里有一个会烙煎饼的,全家人都跟着享福,因为煎饼是山东的主食。
母亲确实病了,躺在床上,虚弱地喘着粗气,村医生告诉情知,母亲患的是心肺病,主要是缺乏营养。张清智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了,他记起了上学的每一个早晨,母亲准时轻轻把自己叫醒。他想起了每一个星期天回家,母亲把攒了一个月的好东西留给他们姊妹四人。在自己上学走的时候,母亲总要忙忙碌碌的给自己烙几个煎饼,哪怕是地瓜干的,夏天红火的火苗烤着母亲,母亲脸上的汗水下雨般往下流,落在柴火上,灰烬里。他记起了姊妹四人每次走出家门,都牵系着母亲的心,母亲温暖的目光将他们送出老远-------
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把他拉到一边,递给他一把剪刀,让他给母亲做作后的衣服。姐姐、哥哥弟弟都不在跟前,自己是唯一和母亲见最后一面的人。张清智拿着沉重的剪刀泪眼朦胧,母亲没有穿过好衣服,仅有的布料都给他们姊妹几个做了衣服了。清智不会铰衣服,他不知道他亲手给母亲做的衣服是怎样完成的,裁完衣服,父亲对亲知说母亲的眉开了,张清智扑到母亲跟前,哭晕了-----
中学前后的绘画
张清智的绘画是与当时的时代有密切的联系的。
一是他未能被推荐上大学,留在了家乡教小学,然后又当了文化站长,一直有充裕的时间专门练习绘画。即使是在上初中、高中的时候,学校也隔三差五搞运动放假。
二是当时的社会环境。1966年3月8日黎明,邢台发生了损害巨大的大地震。巨雷在天空间翻滚,山崩地裂,房屋倒塌,哀号字次响彻中国。就在这场地震不久,全国人民还没有从地震的惊悸中塑苏醒过来,一场旷古绝今蔚为壮观的文化大革命就可是了。吴作人、李苦禅、李可染等艺术大师就被关进了大大小小的牛棚。就连1965年5月盍然长逝的傅抱石也未能免遭浩劫。他去世后不久,他的坟墓就被红卫兵给砸了。尽管如此,基层的大街小巷的墙墙落落里却到处张贴着形形色色的大字报。基层的文艺在哪个时代得到了无比的张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是对狂热的知识、意识的压抑,而压抑的方式或语言就是狂热的艺术。那是中国的一个特殊的现象。也就在那个时期,沉淀了5000年文明的华夏大地上长出了生机勃勃的艺术之苗。在生产队、在田间地头、人人学的会唱歌,不少人学会可画画和写毛笔字。
正是那个时代的形式与色彩影响了张清智。他不再做简单的铅笔画,他主动的开始学习水粉、水彩、油画等等。他的天分很高,加上他的勤奋,奠定了他绘画坚实的基础。同时,也为他审视这个社会和洞察宇宙社会的构成提供了接触的视角。
那个时代的头像特别的多,无论是一呼万应的执政领袖还是被批判的领袖几乎都在大字报中湮灭。张清智经常画那些领袖的头像,使他的造型能力得到了真正的提高。一次,他在学校画了幅毛主席的像,像贴出去以后,全学校一片哄动。竟引来许多女生纷纷跑到张清智的班门口去看。
当然在这段的绘画过程中,他又遇到许多曲折和帮助,顺利与不顺利一前一后始终伴随其左右。
宋庆中老师送给清智一本哈定的《怎样画铅笔画》,宋老师是个多才多艺的人,能画一手好画,他见清智是个俊苗就特意培养他。张清智得到那本书如获至宝,放了晚自习,偷偷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为了不让老师发现,他把被子捂的严严实实,自己憋着气,就着昏黄的灯光研究灰白黑的线条和块面。不料,有一天,正当他看的入神,查宿舍的老师一把把他的被子掀开了。原来是他单薄的被子上有一个小洞漏出了光线。老师把书收拾去了,再也没有还给他。张清智心痛得好几天吃不下饭去,自己蒙着被子哭了。伟大艺术家差一点又被扼杀了。
1967年 ,张清智画的画在课堂上被同学们互相传看时又被老师收去了。站在操场上,张亲知没有消退雄心壮志,他对同学说:“想当画家吗?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其语气的坚定和豪迈令他的许多同学至今记忆犹新。他的这句话既是对朋友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那时候他已经确立了宏伟的目标。
明知山有虎,偏像虎山行是勇者,
咬定青山不放松,抟扶摇而上九万里是大丈夫。
张清智即如是。
公社留不住
张清智跃出贫穷和无奈的沼泽的转折点是参军,而全家生活的好转是他在当文化站长的时候,
当时,他有每个月18块钱的工资,令人羡慕异常。自从他当上文化站长以后,张清智的个头还又长高了一些。农村的生活水平可见一斑。有一年过年时,张清智花了7块钱买了一套猪下水提回家,那一年家里第一次冒出了猪肉的香气,锅碗和灶台上第一次有了油花。那是全家过的最畅快的一次,至今,张清智的弟弟的还常常提起。
《红楼梦》中唱到“都言什语诗,谁解其中味”。尽管有了比较安稳的生活,但张清智并不满足于现状。他的理想恢弘而又博大,在农村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是很难长成参天大树的。他越来越渴望飞翔,到更广阔的天地里接触新的格调和色彩,成就他当大画家的梦想。
苍山县文化馆的高贵生老师经常启发他,对他影响颇大。高老师非常欣赏张清智的才华和拼搏进取的精神。他对清智说:“你不能在这个小公社里待下去了,你应该找更好的出路,你应该去当兵,部队是不会埋没人才的!”
1974年冬天,应征入伍的时间快到了,张清智决定入伍。他去找公社书记谈自己想当兵的情况。没想到一向支持张清智的书记一摆手:“不行”。简短而又干脆地把他拒绝了。公社书记随后解释:“我们这实在是不能放你走,你在公社里头好好干干,我快退休了,你可以接我的班。”书记说的也很真切。
晚上,张清智回到家里才听说,原来书记有个女儿长的很漂亮看上他了,书记也很赞同打算把女儿嫁给他。消息是同村一个在公社里工作的人说出来的。张清智联想到书记的话,恍然大悟。
没过几天,县文化馆的高贵生老师又找人带来一封信,他告诉清智:“你一定要坚持当兵,部队是个大舞台,只有在部队上,你才会脱颖而出,才会实现自己的理想。”在高老师的鼓励下,长亲制义无返顾的报名参了军,顺利的通过了体检审查,成了一名空降兵。
就在他去公社去办手续的时候,慈祥的公社书记又找到张清智告诉他,公社准备把他推荐上大学,是师范大学。张清智很是高兴,他没有想到双重的机会会摆在自己面前。权衡再三,他还是选择了去当兵。因为上大学还有一个沉重的家庭负担,而当了兵可以直接提干或再上大学,不用花家里的钱了。当时的部队上每个月有6块钱的补贴。
其实书记要推荐他去上大学还是想把他女儿嫁给他,这当然是后来才听说的。
1974年的冬天,坐上了闷头罐子的卡车,张清智穿上了向往以久的绿色的军装,他想了很多。那是一个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黎明。他背着一只黄土色的让自己心灵膨胀的背包,他感觉家就在背上,渺小而又沉重。
卡车开了,父亲在黎明的朦胧中挥舞着手,沧桑的脸,深邃的眼睛,给张亲知坚强的信心。车走的很慢,在枝枝桠桠的数树枝下面,冷冷的风透过敞开的车蓬吹了进来。年轻的肌肤可是感觉到车的速度,隐隐有些凉。望着熟悉的众多面孔,张清智心潮起伏。他想身开双臂,用那些纯净的色彩和纯净的信念做翅膀,在苍茫的天空下只有的飞行,远离每那垛垛凌乱的麦秸,远离那黑色浓重的村庄,向着南方,向着希望,向着蚕浪的另一缕阳光---------
车过江苏新沂,部队停下了来休息。每人发了6块钱补贴。张清智把6块钱放在胸口,他看见了高大的烟波浩淼的坝闸,这些都是与家乡不同的景色和事物。他感到新奇和兴奋。他对自己说:“我不会忘记,我不会停歇,我坚强的翅膀一定会覆盖某个方向的!”
一定的!
风在枝头像清脆的哨声一样吹响--------
东方有鸟,五彩缤纷,美好多娇,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名惊人。
蛰伏了许多年,历经看坎坎坷坷,张亲知也飞了,他飞到了部队,这只是飞翔的第一翅。
坐在车上,张清智渴望飙风,让风继续吹---
青少年时期的张清智
在浩淼的自然界中,植物有左手性和右手性植物之分。所谓的左手性是指藤本植物向上生长过程中茎攀缘的缠绕的方向,向左顺式为左手性,反之为右手性。达尔文曾经调查过42种植物,其中30多种为右手性,只有几少数是左手性。
专家调查右手性的植物生命力不旺盛而且或的很庸俗,而左手性植物生命力奇强,开出的花比右手性的要艳丽而且富于个性。
如果把社会中的人分类的话,张清智就是那个左手性的人。他比其他人更有自己的特点和个性。各种曾面的意识结构组成了他丰富的思想,丰富多才的思想催生了许多逸事。青少年时期的张清智展现着美仑美奂的风采。
爱牵红线的张清智。
21岁那年,张清智正上高中,同学张青龙的妹妹看上了同学陈国立。张青龙的妹妹对陈国立一网情深,被地里不知丢了多少眼神,陈国立冷是昂起蒙蒙动动的头颅不理不睬。那时候,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在班里有不少同学上着学就回家结婚了,婚姻限制的并不是很严。张清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决定自己做月老来促成这桩婚事。他把自己想法说出来之后,同学们全瞠目结舌,嘴巴张的像防空洞。张清智不管这些,他乐呵呵地跑到爱护只能张青龙家说自愿当月老给说媒。张家满口称谢。张清智又跑到陈国立家,陈国立摇摇他那个扁而方的脑袋晃动两条粗粗的眉毛:“她长的不怎么好看。”情知应难而上:“丑不是问题,所谓情人严厉出西施,孩子不过是你没有和人家沟通过的缘故。怪就怪在你平常太粗心大意了,你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好好看看人家吧。再说了,你很老实,就你这个老实样,你不找一个温柔老实地,你还想找个天天做在你家门口绣花的花瓶啊。你好好想想,我去给回个信----------”在情知的撮合下,两个人最终走到了一起。现在他们早已经是儿孙满堂。
桀骜不驯的张清智。
“画中有如来”是张清智一直坚持的观点。尽管他经历了多次画被老师撕掉,书被老师没收。但这并没有让他气馁。诚如一位哲人所说:“成功永远却决于你要不要,而不是能不能。只要你要的话,你就一定能找出有效的方法!”张清智就是在要中找出了一系列方法。他曾在日记中作了如下的概括:“我手抓悬崖边的巨石,探寻山峰的宝藏,有鸟来啄我的手。”他的兄弟姐妹多,家里吃饭是个很的大的问题。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就主动到地里干活,去割草,多挣几个工分解决一点口粮。在他去地里割草时,他悄悄带上铅笔和小本,去画地里的玉米。舒展的玉米叶子、饱满的玉米棒子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他坚持到底,取得了伟大的成就。
教小学的时候,他和几个老师在办公室里聊天。有一个已经结婚的老师发感慨:“你说,咱这辈子是不可能坐上轿子车了,没有指望了!”
在那间狭小阴暗的办公室里,张情知正安在一角做画,他拍案而起:“我们不要小看自己,生于茫茫宇宙,立在广阔的华夏大地上,我们就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好,何必自卑呢?那些坐轿车的人不也是人吗?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咱们为什么坐不上?将来我画好了,我不仅要当画家,还要当中国的大画家,到时就坐上轿子车来看你们!”
在张清智的老家流行着这样的顺口溜:“骑洋车子带手表,没有媳妇我给找。”若一个小伙子能有自行车和手表这两样家当,媒婆一定会挤破门的。自行车在当时并不多见。每逢有个人骑着自行车,若手上再戴者一只手表,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起男女老少的目光。所以在当地,就有小伙子相亲时专门借自行车和手表的。
昔日教学的好朋友现在有的在耕种着季节,有的当了基层的干部,有的人在三尺讲台上教着一茬又一茬的学生。他们都常常对自己的亲人和学生讲:我曾经有个朋友,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小屋子里,那时侯,我们都很少见到过自行车和手表,而他,却说将来要做轿车。那是我们都不敢拥有的想法。10年之后 ,我们在沙石的路上骑着自行车的时候,他坐着轿车来看我们了。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厉兵秣马,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三千越甲可吞吴。
这副对联也许能印证张清智走向成功的道路。
善良的张清智。
1967年的夏天,天气很热,村里逮住了一个偷桃的人。村委员会审问了一个上午,才知道他是一河之隔的田村的,实在饿的不行才偷的桃。大队书记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他命令将偷桃人抓到集市上去游街,来做警视。许多人押着他上街了,因来了许多人的围观。张清智看到这一幕,新里很不是滋味。他跑到队伍前面,趁大家拥挤的时候一把把那个人身上捆绑的绳子给拽开了,推着那个小偷叫他快跑。那个憨厚的红脸汉子激动地拉着张清智的手问:“小哥你叫什么?”张清智一摆手,:“你快走吧!”那个人热泪盈眶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抓着小偷游街的人原本就不想抓他游行,大家许请假意地喊呼了几声就算完了,剩下气急败坏的书记干跺脚。
相信,那个被张清智搭救的人至今还不知道是谁搭救了他。
青少年时代与后来的《新思想》
2004年,张清智的力作《新思想-求真务实论》的出版后在国内外硬气了较大的反响。应该说张清智青少年时代的生活给他的理论著作有了很大的影响。
有文章这样评论:
“一个时代常因一个人的出现而精彩,一个时代因一种理论而繁荣。
张清智后来的哲学著作《新思想》是一本足以改变时代值得研究的书。这本对时代和人类的发展做展望和规划的书,如果仔细阅读,我们会发现它里面有很多对青少年时代社会的思索。同柏拉图的《理想国》和亚里士多德的《论天》相比,《新思想》似乎缺少对人类细枝末节的描述和诉求对象的细化。但这并不影响它的厚重和它的政治力量。它不是一本对漫长历史作减法处理的书。历经两次大战的摧残与整合,站在人类曲折迂回的发展河畔,审视由“节欲”走向“纵欲”的张扬,注定了张清智以今天独特的视角触向人类思想与社会的深层次,历史承载的太多文明以及残忍昭示着这本书的前瞻和创新。”
张清智在写这本书之前是以艺术家的身份为公众所熟悉。画家的本职是画出优秀的作品,以飨观众。如果以画家的视角去感知世界未免会被人认为失于理性,而浅尝辄止的感性理论会让人觉得沽名钓誉,但通读《新思想》任何人都会放弃偏见。汤因比说:“一部人类文明史,不过是人类面对自然和社会挑战而不断应战的历史。”因此,敏锐地关注这种“挑战———应战”的社会状态,深刻揭示这一发展过程的各种风险因素,揭示未来社会的走向以及归整人类发展的思路,是一切真正意义上的优秀学术成果的基本要求和终极所向,无疑,《新思想》秉承了这种理念。作者对社会的描述解释,并从控制层面剖析,表现出的俯仰天地的境界和悲天悯人的情怀并非一个画家的职业角色所能拘囿。而难得的是在胡锦涛主席刚刚提出“求真务实”不久,作者即迅速作出反应,将时代的征兆与国情,中央的决策和民情从经纬两个层面做出全面的阐释,这是这本书最大的看点。
“我们的时代是一个批评的时代,任何东西都无权逃避这种批评”,无论是2003年非典促成了政府问责制的建立,天安门前的自焚改变了拆迁的棱角,抑或孙志刚的最后一个死去,废弃了坚持了近20年的收容法规,中国每一步变革的背后都存在着强大的推动力。与众多媒体的呼唤呐喊不同,《新思想》将漂浮在表面的诸多问题拨开,用审视的眼光把中国传统文化的丢失引发的人心不古显山露水。
25年的改革开放,擦亮了一扇扇窗。玻璃窗闪闪发亮的大楼形成了令人自豪的空中轮廓,私人汽车蜂拥在过去只被自行车所占据的街道,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轻快地走过宣传麦当劳和肯德基的广告牌。在无意中《今日美国报》给了我们依然不能引起大众注意的惊人数据:今天,1/5的国人体重超重,而预计,20年后,该比例将疯狂地达到40%。2003年,典型的国人吞下的酒精为176盎司,比1978年猛增320%。不断扩大的繁荣正在促使中国传统的生活方式想向着西方习惯的方向渐变,无论这些习惯是好是坏。2004年中国第一季度的GDP是9.7%,持续快速的发展背后隐藏着隐患。“如果宗教想以神权的名义,法律想以权威的名义,逃避这种批评,就只能加深人们对它们的疑惑,从而丧失他们尊严的地位。因为,只有经得起理性所做的自由和公开的审查的东西,才配享受理性的尊崇。”
在书中,作者对这些提出“求真务实”的观点。“文学即人学”,脍炙人口的《羊脂球》《悭吝人》是以势力和金钱为骨架的西方主流文艺作品的杰出代表,西方的文学描述折射出所谓“民主”“自由”———个性的张扬,即对“欲”的释放。古希腊德尔斐神庙前树立着那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句名言“认识你自己”,宇宙最高智慧者阿波罗的“神谕”就是西方的所有表征最好的折射。而东方的《水浒》《红楼梦》或《三国志》,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它们在传递文化上没有差别,以一贯之的是个性的收敛,《三国志》中“儒生俗士,岂识事务”的呵斥将人的身体一缩再缩,思维也被套上了诸多的条条框框。东西方文化以“欲”为分水岭,各自成立了一片天地。虽然这两种在主流上不同的文化并非完全不通。东方文化由儒道佛组成,和是维系民族团结的箍。西方主张个性的张扬,因此,暴力不断。柏拉图的“只有高尚目标的爱才是崇高的”,康德的“如果没有了正义,人生就不会有价值”,阿奎那的“礼貌是一种德行,是生活中必要的”,黑格尔的“家庭中的孝应得到国家的最高尊敬”与中国的“仁”“义”“礼”“孝”在维持人类的发展底线上有本质的一致。但这些零碎的理论并没有成为系统指导人们的行为准则。为寻求维护西方稳固的良药,西方75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提出,要使世界安宁,必须把2500年前的孔子的学说重拾起来,反映了他们迫切需要“以善为本”的良好准则出现。
而从“文化断代”中走出的中国,赤贫如洗的人民第一次面对着充满诱惑和狂热的经济大潮拼命攫取物质,端起轻巧的咖啡杯向西方模仿时,固守了两千年传统文化在瞬间被丢掉了,尽管经济的速度飞速增长,但道德的缺失却成了不能承受之痛。在前不久的一个调查中,人们最关心的是:就业、腐败、环境,后两种恰恰不是经济的发展所能解决的,传统文化的断代造成的现在心灵的沙化,中国传统文化的破坏是道德的底线不断被突破的主要原因。
这是现在各种矛盾的症结所在。
中国的发展是在全民族的共同努力下完成的,她的安全快速的航行必须接受先进理论的指导。“求真务实”在这本书中得到了很好的阐释。它不再是一个口号和简单的理解为为老百姓做好事。它是对文化的反思,对人性的反思。在我国的南面,300万人口的新加坡是吸收中国传统文化发展经济的楷模,他创造的奇迹在上个世纪乃至今天吸引了100%国家的眼球。今天,中国这头大象负载着13亿人的重量发展需要迈更大更稳的步子。在这本书中作者提出了解决的办法:恢复以和平为特征的东方文化,摒弃其中的封闭、不发展;学习西方的先进科技。随着从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不断的整合,人类的“欲”的满足密度在不断增加,社会主义的资本化和资本主义的社会化导致两大阵营的形成最终会融合成共产主义。共产主义的实现不存在可不可能问题,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就是研究事物的客观规律,把握运用规律并落实到实际的“求真务实”。
作者甚至对正在建设的奥运设施提出建议,不要盲目上马。事实上,在刚刚闭幕的第七届北京国际科博会上,国家建设部政策研究中心的陈准主任借媒体口道出了同样的看法“中国的城市化进程绝不能停止,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奥运的确是机遇,但我们如果把所有的项目都要求在2008年前建成,我们肯定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奥运之后,我们的机会还多的是。”而在今年的两会上,许多代表、委员纷纷建议,在传统的清明、端午、中秋节放假一天,以恢复传统文化。这恰恰证明了在两会前出版的这本书的前瞻性。
从古至今,哲学思想一直在社会变革以及文明推进中发挥着不可低估的能动作用。封建社会的儒家思想为政权的利益维持并巩固着新统一的社会的稳定。在西方,有着其远见卓识的宗教哲学的崛起与传播,也离不开政权利益的需要。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提出“理想国”,并主张统治者与哲学家合二为一。而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也指引过亚历山大。我国的近代,马列主义以及毛泽东思想的光辉指引诞生了新中国,它结束了封建统治王朝并开创出中国新文明。现在,和平与机遇并存,我们渴求的是更多拉动中国向前的力量和能指导我们“和平崛起”的理论和远见。
《韦氏新世界英语词典》给“远见”下定义:“为并非用眼睛看见的东西……感知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想象的力量或本领”。远见不是没有逻辑的想象,他需要想象的勇气和对民族的负责态度。“求真”与“务实”是科学的构成关系,也许很多人都能感觉到,但没有人表达出来,而张清智先生说了出来,这就是捅破那层窗户纸所达到的颠峰境界。无须对《新思想》做过多的赞美,它是一本很谦虚的书,在它深蓝色的封面上注着“为政治家、思想家、理论家、哲学家、经济学家———抛砖引玉。”
这本身就是东方文化的一种境界。
第四章 从军人到画家
古希腊尔斐神庙前树着一个石碑,上面镌刻着一句名言:“认识你自己”,据传说,这是宇宙的最高智慧者阿波罗的神渝。宇宙之中。人是万物的灵长。马克思说,获次雅称乃因人有自觉能动性。的确,自知者智,而自觉的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还必须记住另一句神谕:“自胜者强”。
擦过西方文化的笔锋
张清智先生的艺术很民族。也许正是这种民族才彰显了他绘画中的真善美,尽管他对自己的作品还并不满意。无论你看他的山水还是花鸟,大刀阔斧,而又一片空灵。传统意韵的厚重与流淌,营造出一片宁谧,看不出丝毫雕琢的痕迹,而又蕴含着飘渺的意象,散发着悠远的浪漫情怀。
“画是虚实画,人是实在人”,民族的特色缘于民族传统文化的影响。从农村长大的张清智自幼受传统文化的影响。并曾从事多年的文化宣传。从很小起,他就爱趴在桌前看父亲画画,姊妹几人唯独他对书画感兴趣。氛围的熏陶与自身的兴趣让张清智走上了一条色彩缤纷之路。一次,他见父亲拿着照片帮邻居老太太画像,照片是黑白的,而父亲用铅笔画出的像却是灰的,他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拿出笔来饱蘸浓墨给修改眼睛。这可以算是郑山麓最初的创作。
人生要走千万步路,而关键的就有几步。张清智的艺术水平的提升在部队。他刚刚到部队不久,就因为绘画才能出众而被保送进入湖北美术学院学习。他从不固定跟哪个老师学习,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老师。他在湖北艺术学院系统地学习了美术知识,让他受益颇多。他说:“艺术最原始的状态应当是没有风格与国界的,这可能与师从何人是异曲同工的。我没有寻找一个专门随之学画的老师,但值得借鉴学习的画家都是我的老师。”
那时,他已在学校崭露头角,出墙报,画雷锋像都是他的工作。9岁那年,他就获了过“美术奖”。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在那段糟乱的日子,触目皆是的漫画强烈地吸引了他,于是他开始自学绘画,但条件相当艰苦,在家里的水池边摆上了一只木板和两只笔就建成了他简单的画室。谁也不可否认“量变引起质变”的规律,许多个日夜过去了,郑山麓的基本功日趋扎实。
其实,刚刚开始的时候,家里是不支持他联系绘画的,尤其是当时条件的限制。一天,父亲和几个邻居聊天,张清智无意中听见了这样一句话,“本来不想让他学画的,但现在他画得确实不错,算了,我也不管他了!”他听了父亲的肯定,心里却美滋滋的。他携一只画笔走进了军营,在军营广阔的天地里他的绘画得到了极大的提高,正式走上了艺术创作之路。
“其上知险,其下知阻”,在《易经》与传统的儒家文化中,讲求调和,“和”是贯穿始终的主导思想。张清智说,中国画“大胆落笔,细心收拾”是中国画的理念之一也与“和”有关系。狂放的笔墨渲染,直接倾泻着画家本人内心的感情,这也是中国画历来最具表现力的一种形式。看似随意发挥,肆意涂抹,实则在泼洒之间蕴含着深刻的原理。而内心的感情的变化并非每个人都能轻易的表达出来。它需要一种突破,一种升华。而突破的前提就是锤炼。风格大气的山水画的泼墨,非有大功力者不可为之。
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
这是我们呐喊并借以支持我们发展的口号。
然而,在中国画这里,却似乎是个例外。国画在国际市场一直处于低迷状态,尽管国内众多的书画家或自费或与企业联姻纷纷出国做交流与展览,但国际市场对中国画仍在较大程度上认识模糊。
西方绘画讲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注意的是外在的形式感,他们以色彩凸显个人浓烈的感情色彩。如:红色代表火热,绿色代表宁静,蓝色代表忧郁等。他们注重展示性,而传统的中国画注重的是观赏性。不同的作画方式决定了各自的差异。西方是在架子上画,常边画边看,对颜色的变化以及互补能够很好的把握。中国传统的水墨画则更注重基础技法的训练,作品中存在着宏观的共性。
这是张清智在部队以及对西方文化的观察与传统的中国文化对比产生的认识。这段认识主要源于他2000年的澳大利亚之行。在澳期间,他在对许多的艺术流派进行了交流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路是正确的,因该往民族的艺术上再深化和升华。剩下的在澳时间,张清智除了办画展及参加一些重要的活动之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观摩画作上。从旅澳画家主办的画廊到各国艺术家所办的大小展览再到美国主流画家的作品,他都进行了观摩与思考。
并非是“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观念出现了偏差,中国画有其独到的地方。作为一个独立的画种,只有当其个性膨胀到非常强大时才能显示出民族的特点。以“诗情画意”为理念的中国画里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含义,是极为珍贵的财富,几乎每一幅画就是一个故事,这些极富文学性和故事性的底蕴是其他国家都无法比拟的。因此,发扬中国画只是一个如何在形式上突破在表象上创新的问题。
由此,张清智重新审视了自己并开始嬗变。他以传统的中国水墨画为基础,用东方的线条做骨,用西方的色彩凸显自己的个性。他的绘画有了别人不曾有的格调和视觉感。
近几年来,他远赴法国、奥地利、新西兰,跋涉澳大利亚和美国进行文化交流和探索。他一直游走在西方文化的边缘,将敏锐的视觉勤奋地探向西方的文化,并进行全方位的思考,致力于中国画的发展和向世界市场的推广。“中国画要想在世界上崛起,取决于两个方面。一是画家的民族责任心,二是国力的强盛。不以民族大业为重的画家不是纯粹的艺术家。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国力的强盛必能提升本民族的文化地位!”张清智说。在西方,经济相对发达,人们也很知足,因此对艺术的态度比较执著。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国的艺术家,大多出于生存的需求,其中也有个人的贪欲,往往很急功近利。就曾有一位画家常哀叹我只能画那一幅画了!究其原因,原来是众多购画者都要他那幅获奖的画。为了迎合市场,他不得不“复制”自己的作品。“你画一张就要让它成为一张!”郑山麓说此事时是一脸的不屑,“西方是没有这种情况的。你要某位画家的名画可以,但画作的旁边都注着‘复制品’,这对文化价值及品位的保护无疑具有积极的意义。”
说起文化保护,张清智更是痛心疾首。他说伊拉克的枪声现在仍不时的响起,美国大兵的强枪利炮却不能压服他们,原因就在于伊拉克有强有力的伊斯兰文化在维系。我国在改革开放以来,传统文化遭受到了急剧的冲击,韩国、美国的电视剧电影充斥着人们的耳目,这些洋文化的入侵不容忽视。在美国黄金时段播出的电视节目绝对是健康的东西,很少有色情的镜头,电视中也很少有外国的音乐,经常性的播的是“摇滚”。相比之下我国的电视做的却不尽让人满意。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本民族的文化不被自觉的保护就会被侵害。文化的入侵是一种更可怕的侵害!”张清智直言不讳。
这只是他的思想的一个阶段。这段思想是他穿军装时形成的。到现在仍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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